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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放飞思想

但丁的《地狱》、马基雅维利的“创新者”,以及“警觉触发器”

1513年7月,在托斯卡纳向日葵地里一座凉风习习的旧农场里,一个新的计算引擎正在转动。当时,还没有“引擎”这么超前的词汇。不过语言随后就会赶上脚步,这个超前的装置后来会有一个流畅优雅的名字:现代思想。

操作这个装置的人是尼可罗·马基雅维利。1469年,他出生在一座逼仄拥挤的木制住所里。从佛罗伦萨优雅的古桥出发,往西南方向走两个街道,就可以到达那里。他一生都没离开那些拱桥,也没离开他的城市。他在佛罗伦萨做过抄写员、外交官,还做过民兵指挥官。一直到四十四岁那年,他遭到意大利最有权势的美第奇家族的逮捕,受到严刑拷打,随后被驱逐。根据美第奇家族的指控,马基雅维利企图煽动革命,犯了“谋反罪”。不管马基雅维利如何喊冤,他在放逐期间的种种行为都表明指控者的判断不无道理。因为,尽管在金黄色的向日葵田地里,已经没有人可以同马基雅维利策划“谋反”,他仍然拿起笔,饱蘸墨汁,用一个词发起了革命:innovatori(创新者)。

“创新者”这个词本身并无任何新意。它此前在意大利语和拉丁语中已经存在了几百年。但当这几个字从马基雅维利的笔端流淌出来,它们就被赋予了史无前例的意义。过去,这个词一直是一种不好的指控。成为“创新者”,就意味着成为一个篡权的人,一个渎神的人,一个反叛上帝的灵魂。路西法在挑战天堂的统治时,他就是一个创新者;夏娃吃下伊甸园的苹果时,她也是一个创新者。这些创新的举动都是与上帝的绝对权力相悖的。实际上,他们的新想法制造了地狱。

马基雅维利选择了一个相对不那么涉及是非对错,而更加实用的创新思想。他在佛罗伦萨的政治和战争中摸爬滚打的年月教会了他,世界是一直处于变化中的。没有一个帝国可以永远屹立不倒,一切生命都在不断变化。为了不被滚滚潮流吞没,我们必须去适应、去实验、去创新,开创新的法律、新的技术、新的生存方式。这就是创新,这也是毁灭。

马基雅维利对创新的热衷在今天看来已经不再显得那么离经叛道。事实上,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很久以前,无数科学家、历史学家和商界领袖就已经用现代思想证明了我们的命运是不断流动的,万物都非亘古不变。但是在16世纪,马基雅维利对创新者的赞颂是那么惊世骇俗,以致他被视作“人类公敌”,一个无神论者,一个崇尚邪祟者,甚至是一个反基督者。他的作品在1559年被教皇保罗四世判为异端,并于1564年被正式列入罗马教廷《禁书目录》的黑名单。

是什么促使马基雅维利和同时代的人的信仰背道而驰?是什么让他胆敢和古之圣贤作对?是什么驱使他加入创新者的行列?

马基雅维利的思想有很多来源。但是在他心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另一个被放逐的佛罗伦萨人——但丁·阿利吉耶里。在马基雅维利之前两个世纪,但丁也同样遭到放逐,被当时的权力集团归尔甫黑党赶出了这座四河之城。在随后的流亡生涯中,他排除万难,开启了惊世骇俗的“游击战”:他以史诗为掩护,创造了一项解放思想的伟大发明。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它非常符合正统,甚至最迂腐守旧的图书馆都欣然接受了它。

而暗地里,它却启迪了无数个马基雅维利,让他们像夏娃一样,咬下第一口自由思想的智慧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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