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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传的第二种范式

自传的第二种范式诞生于18世纪60年代法国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河畔农场,它的创造者是让-雅克·卢梭。

卢梭给他的自传命名为《忏悔录》,并不是出于对奥古斯丁的致敬,而是因为他想用自己的作品颠覆奥古斯丁的自传。

卢梭果真实现了这份雄心壮志,他完全颠覆了奥古斯丁。奥古斯丁认为只有上帝才能改变我们,而卢梭认为我们可以改变自己;奥古斯丁拥护《圣经》的救赎恩典,而卢梭主张自然的救赎;奥古斯丁将内心欲望视作罪恶的诱饵,而卢梭将其视作得救的阶梯。

卢梭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文学技巧取代了奥古斯丁的自我嘲讽与自我厌恶。那个技巧就是自我袒露(详见第二章)。在卢梭的《忏悔录》开篇,他开朗地坦承自己童年的错误:“我是个话痨、贪吃鬼,偶尔还是个说谎精。”他甚至承认自己对爱情小说的喜爱,“我会整宿地读,欲罢不能。”

这种自我袒露激起了读者对少年卢梭的柔情。我们不会为他偷了糖果而诅咒他下地狱,而是欣赏他坦诚的品质。正如卢梭表现的那样,这种品质是我们人类的共性,它鼓励我们认可自己的天性。这种自爱被奥古斯丁谴责为不敬与自满,但卢梭并不这么看。橡子的本性不就是要长成参天橡树吗?鹰蛋不就是要孵出老鹰吗?茁壮成长,发掘潜能,并不意味压抑天性,而是拥抱肉身的欲望和本能,去满足欲望,让沉迷于爱情故事的男孩成长为心地善良的男人。

道格拉斯被卢梭的《忏悔录》深深打动了。和卢梭一样,他相信人们的本性中有良善的成分,就算他们从未读过《圣经》。和卢梭一样,道格拉斯感到他骨子里有生长的劲头。

然而,道格拉斯也意识到,卢梭是奥古斯丁文学上的对立面。两部《忏悔录》就像两台相互冲突的机器,逼迫人们在两种人性的塑造机制中做出选择。是卢梭的自爱范式更好,还是奥古斯丁的自我批评更为有效?拥抱我们本性的良善,抑或尖锐地揭露自身的错误,究竟哪种方式才能更好地帮助我们成就自己?

这是一个相当困难的选择。最后,道格拉斯做了件从前任何自传作者都没做过的事。他没有在奥古斯丁和卢梭之间做出选择。

他两个都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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