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停止悲伤是困难的,那么继续前行则是难上加难。
这个问题对古希腊的悲剧家们而言再熟悉不过了。《梯厄斯忒斯》的作者曾这样想:“在动物身上,悲伤很剧烈,却也很短暂,而在人身上,它可以持续数年不散。”哈姆雷特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的行为恰恰符合麦克白和现代心理学家提出的:承认自己的伤痛。然而他似乎从来就没有治愈。在他周围,所有难过的人最终都痊愈了,而他却被悲苦吞没。
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我们的大脑能通过停止悲伤、追忆逝者来驱走痛苦,那么哈姆雷特为什么不能?是他的杏仁核或丘脑出故障了吗?
不是的,哈姆雷特的神经系统没有出任何问题。他无尽的悲痛是由一种情感引发的症状。和无法化解的悲伤大不相同,这种情感被现代心理学家称为复杂性悲伤。
复杂性悲伤是一种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自愈的悲伤。它会持续存在,甚至历久弥坚,从而引发抑郁、冷漠、暴怒等心理障碍。这些心理障碍纠缠着哈姆雷特,导致他思虑不断、犹豫不决、暴跳如雷。一如现实生活中的通常情况,在莎士比亚的剧中,复杂性悲伤的罪魁祸首是罪恶感。
罪恶感从一开始就攫住了哈姆雷特的良心。在该剧第一幕,他就一直坚称,停止对失去父亲的悲伤是不对的。他为母亲继续自己的新生活而愤怒:“天哪!一头野兽……都会比她哀悼得更久。”他还对着鬼魂发誓,他自己会永远记住:
记住你吗?
我会的,我记忆的石碑上
将扫除一切微不足道的琐屑记录,
一切典籍格言,
一切陈词滥调,
一切过往印象,
我年少时光的一切痕迹。
只有你的诫示
占据我大脑的书卷,
不掺杂一丝卑贱。
是的,我指天发誓!
哈姆雷特用这种非同寻常的承诺,发誓他将清空头脑里的一切,只留下关于他父亲的想法。哈姆雷特一直保守着这个承诺。他完全投身于泪眼蒙眬的回忆中,不断地提醒自己,在一个没有父亲的世界里保持快乐是一种罪恶。
哈姆雷特的充满罪恶感的反应令剧中其他角色感到困惑。母亲判定他“不同寻常”,其叔父认为他“乱发脾气”,其他人则一致称他“疯了……疯了……疯了”。然而,哈姆雷特的罪恶感没有任何任性或反常之处。在我们几乎所有人看来,停止哀悼而继续过自己的生活是不对的。这种感觉会让我们像哈姆雷特一样,加剧悲伤、愤怒、悔恨以及复杂性悲伤的其他症状。
除非我们找到罪恶感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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