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歌是一种唱给神的歌。
公元前480年,在一场紧张的战争序幕中,一首颂歌在一个雅典人的胸腔里唱响。这就是萨拉米斯海战,这场战斗中,数百个划着桨帆船的希腊人竟然敢与波斯帝国的战舰分庭抗礼。这个雅典人是四十五岁的剧作家埃斯库罗斯。在世界现存最早的戏剧作品《波斯人》中,他将郑重唱起这首点燃勇气的歌曲:
恐惧攫住了波斯人,扰乱其心智,
因为希腊人高唱着战歌,
英勇无畏地冲向战场,怀着勇敢的心。
这一对颂歌提升勇气功能的古老描述,在现代科学里有两种相互交叉的研究支撑。第一种研究表明,面对威胁,合唱能够增强脑垂体对其他受困灵魂的亲近感,提高我们血液中的催产素水平。第二种研究表明,通过祈祷,我们能感受到一位无处不在、与我们患难与共的神灵,这同样能刺激我们产生更多的催产素。
颂歌将齐声合唱与神圣祈祷这两种提高催产素水平的方式融为一体。就这样,萨拉米斯海战的颂歌得以成为一个强效的秘密武器,把希腊人的恐惧转化为冲锋陷阵的勇气。
这一有关“神经—文学”的创造可以追溯至比埃斯库罗斯还要远古的时代。它是如此古老,连早于埃斯库罗斯数百年的荷马可能只是对它做了改进。荷马在《伊利亚特》的大约第五百行中用了“颂歌”这个词:“对着阿波罗,希腊人唱起他们庄严的颂歌。”不过,《伊利亚特》的第一个“颂歌”出现得比第五百行更靠前一些——它其实就在史诗开篇的第一个词。因为整部《伊利亚特》就是一首颂歌,一首长达一万两千行的鸿篇巨制,其创作目的就是激发潜藏于我们内心的勇气。
就篇幅而言,这首史诗可谓卷帙浩繁。然而《伊利亚特》绝不只是一首长篇歌谣。它还是一部创新的歌谣,这首歌谣推动了全球文学的变革。它创造的颂歌,使我们不用歌唱就能释放催产素。这一表述看似完全矛盾:不唱出来怎么能叫歌?但在风格和焦点的作用下,这一矛盾得到了解决。荷马之前的作者已然证实,这两种方法可以把口头叙述的力量转化到叙事者身上。因此,为了再现颂歌的力量,荷马只需创造一个叙事者。颂歌能做到的,这个叙事者也能做到:让我们感觉自己仿佛成为身处险境的颂歌合唱团的一员。
荷马在《伊利亚特》的开篇就做到了这一点:
“唱吧,愤怒女神!”
短短六个字,让读者立刻置身于一场恢宏的战歌合唱,直面强敌的威胁。《伊利亚特》用区区几个音节,成功激发了我们的热血,使我们的脑垂体进入一种“关怀与交友”的状态。
《伊利亚特》的开篇绝不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花招,它奏响了宏大勇气乐章的首个强音。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