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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之神

“要有光。”

这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神的声音。这个声音的风格直截了当、简洁有力、不容分辩。它的焦点是银河,是满天繁星的光亮。

神不一定非要以这种方式说话,神就是神,他们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但世界上最古老的宗教典籍普遍采用“要有光”这种叙事方式。从古埃及的《金字塔文本》(约公元前2400年),到梵语的《梨俱吠陀》(约公元前1500年),再到希伯来《创世记》(约公元前750年),不一而足。这些典籍文风强而有力、庄重严肃、清楚明白。它们聚焦于宏大的实体:生命、真理、天堂、美、法则。这样的风格和焦点相结合,创造出一种能洞察万物的至高存在。正因如此,我们将这种至高无上的存在称为“上帝视角叙事”,或者更准确地说,“上帝之声”。

上帝之声是一项了不起的文学发明。它让任何手握纸笔的人都能发出神的声音。只要能发出神的声音,任何人都能用以下两种强大的情感直指读者的心灵:

首先是惊叹。惊叹,正如我们在前言中说过的,是由夸大产生的。夸大正是上帝之声发挥作用的方式。真理经夸大变成天理,法律经夸大变成天条,光亮也变成极致的光明。夸大,使生活中的一切事物都变得宏大,赋予我们生活中的熟悉之物以神性。

然后是恐惧。恐惧是惊叹的近亲,它能唤起敬畏之心。宏大的力量对我们的大脑很容易起到警醒作用。因此,只有把叙事者想象成万能的神灵,操着低沉有力的语气说话时,才能让我们紧张起来。它的宏大足以引起我们的恐惧,令我们脉搏加速、脊背发凉。

惊叹和恐惧这两种情感,都是由最早一批运用上帝之声的作者精心培育出来的。惊叹之情的培育并没有那么引人注目。几乎所有文学,不论其所处的历史时代还是文化渊源,都用惊叹来引诱我们去聆听。但对恐惧之情的培育的确非常了不起。恐惧总是令人不快的:它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反复引起痛苦和沮丧,甚至造成创伤。

事实上,在古代的“上帝之声”中,这种沮丧感似乎往往是创作的目的。《吉尔伽美什史诗》(约公元前2100年)就曾这样描写死神的样貌:“他黑沉着脸,有着狮子般的脚掌、鹰一般的指爪,走在通往布满尘埃的神庙道路上。”古埃及《亡灵书》(约公元前1500年)也曾告诫道:“冥界之神奥西里斯天国的居所外,把守着一张火焰之口、一把灵魂之刃、一个心之毁灭者还有一个鲜血吞噬者。”

一些古代的作者可能觉得,这种由上帝之声激发的恐惧感对我们是有好处的。但是另有一些作家却抱有一种更邪恶的目的。恐惧曾经是(现在也还是)一种常见的心理控制工具:在古埃及如日中天的第二十王朝,在底比斯遍地黄金的山谷墓地中,高级祭司操弄着可怖的《亡灵书》的阴魂,自我吹捧着,甚至凌驾于法老之上。更有无数古代暴君和传道士利用上帝之声压迫其治下的子民。

但是其后诞生了《伊利亚特》。不同于用恐惧践踏他人,它的缔造者(为了便于指代,我们称他为“荷马”)揭示了上帝之声可以做到完全相反的事。它可以用勇气提振我们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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