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厄休拉·勒古恩完成了《黑暗的左手》。
厄休拉·勒古恩结婚前本名为厄休拉·克罗伯,即本章开头那位教授的女儿。和《乌托邦》《格列佛游记》相同,《黑暗的左手》也是一部虚构的游记。这次旅行发生在未来约三千年后,我们将被带离地球,来到格森星,这里居住人形的外星生物。
一个叫金利·艾的人类讲述了与这些生物的接触,其叙述存储在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里。这份报告包含了对格森人生理机能的介绍、格森的创世神话,甚至还有格森人的日志。但尽管金利·艾的报告科学严谨、扎实过硬,而且是亲身调研的结果,他还是变成了格列佛。他严重误判了格森人,其预测被一个接一个地推翻。于是,我们又一次被叙事者诱导着,对别的文化做出错误判断。期望的瓦解激活了我们大脑的前扣带回皮质。最后,《黑暗的左手》构建的场景和《格列佛游记》如出一辙。在这幅情景中,金利·艾结束了在格森文化中的沉浸,重返人类族群:
在我看来,他们都那么奇怪,男男女女,就我知道的而言。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太深沉,太刺耳。他们就像一群巨大而奇怪的动物……
我强行控制住自己……不过,我们一回府邸,我就得立马回到自己的房间。
就像格列佛避而不见他的“动物”妻子,想要立刻躲到马厩里一样,金利·艾对自己的“动物”同类也感到强烈的厌恶,于是他忙不迭地逃离他们,把自己关在单独的房间里。
然而紧接着,《黑暗的左手》比《格列佛游记》更进了一步。金利·艾匆匆逃离人类后,到了一个格森人朋友家。在那里,他遇到一个典型的格森小孩——一对雌雄同体兄弟的乱伦产物。想到这对“夫妇”,金利·艾立刻充满了“奇怪”的感知,惊讶地察觉格森人的恶心程度居然可以和人类媲美。
厄休拉·勒古恩用这样一种转折增色了《格列佛游记》的创新。这段情节就好比格列佛因对妻子的厌恶而昏倒,然后逃到马厩里,又因对马的厌恶而昏倒。两次昏倒令《格列佛游记》两次激起了大脑前扣带回皮质,而同时也关上了大脑在《格列佛游记》里强行制造的出口,这个出口意味着放弃对叙事者的信任。我们从格列佛身上跳回现实,摆脱了他的荒诞行为,以更为广阔的视野讽刺地审视这一切。我们的大脑由此重新做出迅速的判断:“格列佛疯了,慧骃国的马民疯了,每个人都疯了……”
我们的神经因格列佛对人类的厌恶而受到冲击,然而在《黑暗的左手》中,这种冲击被叙事者的反转——对格森人的性别问题的反感——抵消了。这种反转揭示了叙事者与我们的共性:他也对雌雄同体的乱伦感到不适。因此,《黑暗的左手》没有任由我们和《格列佛游记》的读者一样迅速逃离叙事者的轨道,而是打断了我们,让我们悬浮在一种半是厌恶半是认同的状态里……
“金利·艾疯了,但他又是明智的。他是那么奇怪,但他又恰恰和我一样……”我们的判断在太空中无限悬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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