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新天皇的那起事件已过去两年,芥川龙之介以一则短篇故事呈现了他的审视结果,那就是《罗生门》。
《罗生门》是在东京帝国大学一所凸版印刷厂印制的。它以一句生动的开头吸引了大学读者:“是夜,一个仆人蜷缩在罗生门下,等待雨停。”
这句话是对《今昔物语集》和其他日本古代民间传说的一种柔情致敬,这些作品把罗生门描述为面向普通人的灵异之地。然而在接下来的段落里,没有灵异显现,登场的是故事的叙事者。叙事者并没有把我们带入奇幻的境地,他反而叫我们回头揣摩他前面的话:
作者方才写到仆人在“等待雨停”,但其实,即便雨停,他也无事可做。若在平时,他只需回到主家便好,但前几日他被主人赶了出来,现在已无家可归。所以,与其说那个仆人在“等待雨停”,不如说这个仆人蜷缩在罗生门下,无家可归,茫然无措。
在这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段落里,叙事者揭示了他的错误。那个仆人的行为并非叙事者所说的那样。真相完全不同,叙事者也只好掉头回去,改写开头。
这就是“再看一眼”,这就是对莎士比亚笔下的安东尼的修辞技巧的加强。在这里,运用这项技巧的并非某个故事人物,而是关涉整个故事的叙事者。于是从一开始,我们的大脑就抱有自觉,不断来回审视着我们掌握的一切。在这种审视过程中,我们也会经历一种叫“陌生化”的精神状态。
陌生化是妄想的反向神经作用,我们在第六章曾探讨过这一情感状态。在妄想状态下,我们不信任那个引领我们的叙事声音。而在陌生化状态下,我们不会有这种不信任感。在《罗生门》的开头,我们信任叙事者,而在叙事者突然停下来更正自己时,我们仍相信他。其实,我们的大脑开始怀疑的是它自己。大脑意识到自己接受了叙事者先前的错误陈述,不免担心:“我还相信了哪些错误信息?”
有别于妄想的效果,这种焦虑在我们的大脑中激活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区域。妄想发生于我们的威胁探测系统,这是一个极其古老的系统,就连老鼠和狗都会经历某些基础的妄想。而陌生化发生于我们前额叶皮质的自我反省回路,只有人类和少数几种接近人类的灵长类动物拥有这一神经区域。自我反省回路不会让我们疑虑外界的威胁,它会查阅大脑内部的信念,辨识潜在的虚假内容。
这种自我检视可能令人感到不舒服,我们的大脑不喜欢承认自己有错(具体原因详见第十三章)。而且因为自我检视发生于大脑中一个较新的回路,它要比妄想引发的本能性怀疑更加脆弱。如此,为了使陌生化继续发挥作用,《罗生门》又让我们多看了一眼。这一眼始于仆人溜进门的时刻,仆人发现一名老妇正从尸体上偷来头发,以做成假发去卖。仆人惊恐地指责老妇,可她却挑衅答道:
“没错,从死人头上拔头发也许是不道德的,但这些人活着时也没见有多高尚。就拿我抓着头发的这个女人来说吧,她曾经把蛇肉切成小段,当鱼肉卖给那些卫兵……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妥。她总得养活自己呀。她没有别的选择。我觉得她会理解我的,我也没有别的选择。我觉得她会理解我为什么拔她的头发的。”
通过这样一段雄辩,老妇展现出一种透彻的生命价值观。日本20世纪早期最负盛名的小说家夏目漱石也持有类似的观点。早在《罗生门》诞生十多年前,夏目漱石就以一种讽刺眼光看待日本古老民间故事的灵异之说,他认为获得幸福的最好方式就是认识到我们的身体天性,并置身于一个相互扶持的共同体,满足彼此的物质需求。
这种宽容的自然主义,与武士道和古代日本的奇思妙想完全不属同一个世界,它正是现代世界所需的道德准则。然后,《罗生门》让我们多看了一眼。老妇人说完那番话,仆人表示了赞同。为了表示他的赞同,他说道:“那么,你可不要恨我打劫你,我别无选择,不然我就要饿死。”说着,仆人粗暴地剥下老妇的衣服,伴随胜利的叫喊,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时刻,也是一个重复的时刻。正如安东尼重复着我们的信念:“勃鲁托斯是个品格高尚的人”,仆人也重复着老妇那幻灭的自然主义:“我别无选择……我别无选择”。这句话敲打着我们的大脑,使我们不禁自省:“我为什么能不假思索地接受老妇的信念?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会让她裸身死在尸堆里?”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经历了深刻的反省。这种感受超过叙事者更正他那生动的开篇时带来的冲击。那时,我们困惑大脑是如何受到了一则古老神话的欺骗。而此刻,我们开始犹疑对现代唯物主义的接受。抱着这种怀疑,我们的大脑自问:“我的头脑里还有什么是可信的?我信仰过什么真实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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