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据目前所知,人们最早是凭借一种古老的修辞技巧来抵御洗脑的。这种修辞技巧在莎士比亚的悲剧《尤利乌斯·恺撒》中有过璀璨的表现。
《尤利乌斯·恺撒》讲述的是刺杀恺撒的故事。当目睹舞台上的行刺时,我们丝毫不怀疑,这场刺杀是为了民众的利益。毕竟这场刺杀的发起者是元老院议员勃鲁托斯,而就连勃鲁托斯的敌人也认为,他行事总是抱有崇高的目的。
然而紧接着,在恺撒的葬礼上,他的朋友安东尼向罗马民众致以下面这番讲辞:
尊贵的勃鲁托斯曾告诉你们,
恺撒是有野心的。
倘若果真如此,那固然是他的过错,
恺撒也已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在此,在勃鲁托斯和其同志的许可下——
勃鲁托斯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
他们也是品格高尚的人——
我在恺撒的葬礼上讲两句话。
他是我的好友,对我忠诚公允,
但勃鲁托斯说他野心勃勃,
而勃鲁托斯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
恺撒把众多囚徒带到罗马,
用他们的赎金填充了国库,
这能看出他的野心吗?
穷苦的人哭泣,恺撒也为他们落泪,
野心者当另有一副铁石心肠。
但勃鲁托斯说他野心勃勃,
而勃鲁托斯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
安东尼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勃鲁托斯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他越是重复,我们就越是怀疑:“勃鲁托斯真有那么高尚吗?”
安东尼的重复引发了我们的疑问,其中的原理很简单:它隐约制造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来唤起大脑的自我意识。在这种自觉的状态下,大脑不再被动地观察,而是积极地再三审视我们脑海中业已形成的信念——“勃鲁托斯是个品格高尚的人”。我们的大脑一而再,再而三地审视,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评断:“这个信念是否可靠?”就这样,一个毫无阻拦地溜进我们大脑的信念开始被我们的意识反复审判。
安东尼运用语言的重复来激起我们的自省,这是一种简单而有效的技巧,它牵涉到文学与神经科学。受到安东尼的刺激,观众开始重新考虑对勃鲁托斯的看法。在这些观众中,有一位年轻的学生,他来自日比谷公园以北数公里远的东京帝国大学。
这个学生就是芥川龙之介。那时,东京帝国大学的课堂上出现过众多知名学者,如英国的日本研究专家巴兹尔·霍尔·张伯伦,他在明治天皇去世的1912年开始致力于武士道研究:
直到最近一二十年前,武士道才为人所知!1900年以前,“武士道”这个词在日本内外的任何字典里都无法找到……它从头到尾都是捏造,主要是为了满足外国人的口味。
当年轻的芥川龙之介读了《尤利乌斯·恺撒》,他做了安东尼的听众对勃鲁托斯做的事,也是张伯伦教授对武士道做的事:停下来重新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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