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书库 / 文学发明:人类需要文学的25个“科学证明” / 正文
点评
存在主义的普塔霍特普

玛雅·安吉洛在其1969年的回忆录《我知道笼中鸟为何歌唱》的开篇,就将我们投入一个瞬间。在那一刻,我们意识到的更多是未知的事物,而非已知的事物:

“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不是来久留的……”

我没有太多可忘记的,因为我压根儿就想不起来。

其他事情更重要。

“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不是来久留的……”

马上我们就会知道,年轻的玛雅·安吉洛也在经历同样的困惑:她正在复活节给教会拼命地背诵一首诗。但我们还没搞清这次背诗和整个故事的关联,作者笔锋一转,又将我们卷入一条“淡紫色绸缎”连衣裙的恩怨纠葛:

我一看妈妈给裙子缀上花边,又在腰部做出好看的小褶皱,我就知道,只要我一穿上它,我就会像个电影明星一样(这是一条丝绸做的裙子,这多少弥补了它那难看的颜色)。我会像那些甜美可爱的白人女孩一样,她们是所有人对这个世界的美好想象。

我们来分析一下,首先,这条裙子极其漂亮,甚至像明星穿的。但是紧接着,作者就转而承认它的颜色很“难看”。接下来,她讽刺地抨击了种族偏见,然后又转换了话锋。最后,玛雅穿着这条连衣裙从教堂急匆匆地跑出来,尿憋得膀胱都要炸了:

我努力坚持,想把它憋回去,不让它奔涌而出。但当我跑到教堂的门廊时,我知道,必须得让它释放了,否则它会冲上我的脑袋,到那时我那可怜的脑袋瓜会像掉了地的西瓜,脑浆迸裂,口水横流,舌头眼球满地滚。于是,我冲到院子里去释放。我一边跑着,一边尿着,一边哭着,我没有跑向厕所,而是朝家的方向跑去。因为这事儿,我肯定少不了挨一顿鞭子,那些讨厌的孩子也会有新的谈资来取笑我。可我还是开怀大笑起来,部分是因为尽情释放后的畅快,但更大的喜悦不只源于逃离了傻乎乎的礼拜,还由于我得知自己终于不用脑袋开花而死了。

第一句还是写实的,后来故事逐渐走向荒诞——“脑浆迸裂,口水横流,舌头眼球满地滚”。接着,玛雅边尿边哭,还边笑。笑是因为她终于逃离了“傻乎乎”的礼拜仪式,还因为她的脑袋没有像个装满尿的西瓜一样爆裂。所以在短短的一连串事件中,作者带着我们领略了古灵精怪、悲惨不幸、滑稽搞笑、忧虑不安,最终取得了荒唐的胜利。

这一幕中用到的善变口吻是安吉洛从存在主义艺术中借鉴而来的。和《黑人》的表演一样,安吉洛的语言毫无章法地从一个情绪突转到另一个相反的情绪,鼓励我们这些读者来填补叙事转变——或伤感,或愤怒,或讽刺,或肃穆,或满怀希冀,或悲观泄气——这些转变贴合宏大的生活逻辑。然而与《黑人》不同,安吉洛并没有把我们独自丢到这个令人望而却步的存在主义任务面前。在“教堂撒尿”这个片段之后,她立刻伸出一只“托举之手”:

如果说长大对于一个南方的黑人女孩是种痛苦,那么一把架在脖子上的锈刀则意味着她的离去。

那是种不必要的侮辱。

此处作者的口吻发生了戏剧性转变。先前的复活节场景中不断出现的第一人称“我”变成了第三人称的“南方的黑人女孩”“她的离去”“脖子”。这种旁观口吻,和普塔霍特普、马可·奥勒留的第三人称一样,比个体的自我感觉更宏大,它让我们在这本回忆录急剧变化的口吻中保持平稳。但这种口吻也不同于古老圣贤的说教,后者充满了过去和未来的不朽经验,而此处的口吻则在描述当下——“是种痛苦”“锈刀”“不必要的羞辱”。

通过这种对当下的叙事,安吉洛的第三人称口吻留下了一笔宝贵的存在主义智慧。它像任何存在一样,只存在于当下、当下、当下。它让我们暂时稳定下来,却不会长久地限制我们。它不会告诉我们,那些记忆里久已消失的时光预定了什么,也不会告诉我们未来必将发生什么。它只是给我们沉稳有力的心跳,像黑暗中的母亲的声音一般——“如果你坚持正确的事,那就去做,不用多想”——给我们暂时的支持,让我们敢于独自面对正在来临的当下。

这就是玛雅·安吉洛的创造:以变幻莫测的第一人称记叙过往,其间以稳定的第三人称描述现在。而后,她继续在《我知道笼中鸟为何歌唱》中运用了这一发明:

当美国成年黑人女性显现出令人敬畏的性格,人们通常会抱以惊讶、厌恶,甚至挑衅的态度。人们极少将其看作幸存者通过斗争换来的结果,并对其表示尊重或是热情的赞赏。

其结果就是一种双重的存在主义风格,其有关当下的全知插叙鼓励我们走过过往叙事,实现自我肯定。

说得更直白一些,安吉洛是在调动她辛苦得来的生命智慧,帮助我们也获得自己的智慧。和《黑人》一样,安吉洛的回忆录给我们提供了一段“奇特而严肃”的存在主义旅程。但和《黑人》不同,安吉洛的回忆录从来不强迫我们去凭空创造重大的意义。而是通过安吉洛的人生来帮助我们明确自己的真理,赋予了我们选择的自由。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纠错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