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西亚·马尔克斯之前几十年,一位名叫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的阿根廷短篇小说家正在重读弗朗茨·卡夫卡1915年的小说《变形记》。博尔赫斯读着读着,发现卡夫卡将原有的诗意语言创新为诗意的叙事。这种叙事延续了诗意语言打破规则的方法,只不过诗意语言是打破语法规则,而诗意叙事是打破叙事规则。
卡夫卡对叙事规则的打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变形记》选取了一个熟悉的事物——一个和家人一起生活的年轻人——并且把这个年轻人变成一只巨大的甲虫。正如“幽蓝的花朵”变成“花朵幽蓝”,这个由“人”变“虫”的安排并没有任何解释。其目的不是构建合乎常理的新的叙事法则,而是为了让我们在反思旧法则时感到意外。在《变形记》中,旧法则指的是家人之爱。过去,各种道德寓言、情感小说以及其他传统故事都教导我们,家人的爱无私而宽宏。而在《变形记》中,当虫子模样的主人公被父母遗弃,悲痛地待在自己的房间等死时,我们才重新发现,家人的爱也是暗含许多条件的。
当博尔赫斯重新发现卡夫卡的超现实主义发明后,他运用这一发明创造出许多部诗意的叙事作品,包括以下几部:
《阿斯特里昂的家》,讲述一个人狂吼着却逃不出满是无门走廊的房屋。这个人的身份直至最后才被揭开——原来他是代达罗斯的迷宫里那只彻底疯掉了的牛头人弥诺陶洛斯。
《<堂吉诃德>的作者皮埃尔·梅纳尔》,讲述一位学者沉醉于《堂吉诃德》,以至于他成了这本书的作者,一字一字地对其改写。
《通天塔图书馆》,走进这本书,我们就走进了一座图书馆,里面的书包含了打字机按键能组成的每一种可能。书中的胡言乱语充斥着无数房间。但同时,这又是部引人神往的巨著,揭示着上帝的一切秘密。
和《变形记》一样,这些作品重新编排了某一熟悉故事的单个元素,以帮助我们重新审视这些元素。经过再编排,我们转而从弥诺陶洛斯的视角来审视旧有的传说;一部以痴迷骑士传奇者为主角的古典小说,其中骑士传奇的位置索性被古典小说取代;《圣经》中巴别塔的故事经过重新安排,古代的语言变成了现代的文本。当我们重新审视这些旧的情节时,新的可能出现了。我们逃离了迷宫,停下改写的笔头,把那些胡言乱语的典籍放回书架。
一闪念间,我们预感到了全新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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