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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哈姆雷特背后的神经科学原理

想理解为什么我们能和哈姆雷特产生共鸣,我们首先要弄清一个基本问题:我们为什么会和自己产生共鸣?

这看似是个奇怪的问题。我们难道不总是自动和自己产生共鸣吗?不,并不是这样的。要和自己产生共鸣,我们首先要经历自我意识(或者用神经学家的术语来说,“元认知”),认为自己是与世界分隔的独立实体。

大多数时候,我们的大脑并没有那种自我意识,它只是随着生命的流动而活动(或回应),被外部世界的景象或内心世界的思想拖动向前。我们的大脑能看见,但不会想:“是我在看。”我们的大脑会思考,但不会想:“是我刚刚产生了那个想法……我,我,我。”

这是一种高效的方式。如果我们随时都有自我意识,我们的行动和思考都将变得迟缓,也会更加耗神费力。因此,在默认状态下,即使在清醒的时候,我们的大脑也不会随时产生自我意识。

为使大脑脱离这种默认状态,激活其自我意识,必须在两件事中择其一而行之。第一,我们可以主动选择开启自我意识。引导大脑立刻对它自己进行思考,它会听话的。不过科学家们仍对这一做法的可行性争论不休。为了讨论它,我们可能还要追溯到自我意识的另一个来源,我们马上就会提到它。

第二,我们可以通过大脑的突显网络来激起自我意识。突显网络监测大脑的内部矛盾,比如杏仁核的情感和中脑腹侧被盖区腹侧被盖区的计划之间的冲突,或海马体的长期记忆和视觉皮层的当下感知之间的分歧,抑或正在专心阅读的颞中回和干扰它的自我意识之间的纷争。但不管这种矛盾是什么,突显网络都会对内侧前额叶皮质大声喊出警告:“嘿!你和你自己打起来啦!你得分辨出哪边才是对的!”

这个警告就会唤醒我们的自我意识。它提醒我们,我们不只会盲从于生命活动,我们是独立的实体,有自己的欲念和需求。如果我们不去解决内心的矛盾,弄清要相信情感还是计划、记忆抑或是感知,这些欲求就可能无法得以满足。因此,从生物学角度讲,自我意识是种自我保护的工具。它令我们意识到,我们是有自我的,我们可以从生命的洪流中跳出来,用连贯的行动来保护这个自我。

这一神经过程遭到了哈姆雷特的独白的入侵。入侵始于问题的提出:“生存还是毁灭?”这个问题一进入我们的大脑,就制造了一场内部冲突。一方是我们天性中的正义网络。正如我们在第三章探讨过的,这个网络坚定认为:“没错,我们应该牺牲自己,惩处不公。”冲突的另一方是大脑前额叶的全局网络,这个网络持相反态度:“不,投入一场草率的复仇会让每个人陷入困境。”然后,其他神经实体也加入这场冲突,比如我们对死者的愧疚、对死亡的恐惧、期盼上天能主持公道、怀疑彼岸的存在、甘愿牺牲的勇气、反对杀戮的良心。

我们的大脑都是不同的,这些神经实体间的冲突也没有普遍的形式。有些人容易陷入歉疚和怀疑之间的矛盾,有些人则更容易在勇气和良心之间纠结。不过,既然哈姆雷特的直接掷出了一个深刻而棘手的问题:“什么是对的?”几乎所有人都会从中感到某种神经冲突。也正因为这一冲突,我们的突显网络被激发了。

这种激发本身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只是舞台戏剧的传统效果。回望历史上已知最早的戏剧,舞台上充满了棘手的是非对错。《俄瑞斯忒亚》中,儿子为了给父亲复仇而杀死自己的母亲,这是对的吗?《安提戈涅》中,我们爱家人胜过爱同胞,这是对的吗?

不同于这些古老的戏剧难题,《哈姆雷特》以一种全新方式影响了我们的大脑。先前的戏剧,像《俄瑞斯忒亚》和《安提戈涅》,都是用人物之间的冲突激发我们的突显网络。一个人物支持“生存”,另一个支持“毁灭”。这也意味着这些人物和我们是不同的,我们经历了他们没经历过的内心矛盾。

《哈姆雷特》则完全不同,它利用独白,只通过一个人物的内心冲突就激发了我们的大脑。自我意识被激活时,我们也被代入了哈姆雷特的问题面前。正是在自我意识的乍现之时,大脑中内侧前额叶皮质的心灵之眼让我们和哈姆雷特的内心挣扎产生了共鸣。

这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我们怎么能和另一个人的自我产生共鸣呢?但是我们的大脑回路使得这件事在心理学上变得可行。在这个回路的作用下,我们和任何进入突显网络的内心矛盾都产生了共鸣。如果这个内心矛盾是“生存还是毁灭”,我们就会体验到哈姆雷特的自我意识。

这种自我意识发生于我们的脑海中,我们可能不会直白地对自己说:“我是哈姆雷特!”但我们的大脑还是会经历共鸣的一闪。这就是爱默生口中的直觉,我们没法予以解释,却可以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尽管我们无法像最初的观众那样感受哈姆雷特的内心纠葛,尽管我们会以自己的独特方式解决冲突,那种在“生存”和“毁灭”之间拉扯的深刻体验还是会让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化身为莎士比亚笔下的王子。

这种自我意识的入侵是了不起的创新。日后,它将开启现代文学最显著的特征。在《哈姆雷特》之前的古老岁月,我们只会怜悯阿喀琉斯和安提戈涅;《哈姆雷特》以后,我们将与简·爱和霍尔顿·考尔菲尔德产生共鸣。在独白的神经力量的吸引下,我们不只是关心这些人物,我们会成为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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