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威廉·詹姆斯四十二岁。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哲学助教。不过他很快就会获得晋升,不管是在大学,还是在世人的眼光里。
詹姆斯的晋升有赖于他在国际心理学杂志《心智》上发表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一开始就语出惊人,说伟大的英国心理学家完全糟蹋了他们的研究对象。他们把人类心理的本质——被称作“意识”的神秘心灵体验——“粗鲁地剁成了碎片”。
伟大的英国心理学家们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个说法,但考虑到他们曾将意识描述为想法的“链条”或思想的“列车”,则可以明白这个说法自有道理。这些在心理学杂志和教科书里随处可见的比喻,使人感觉意识是一些相互碰撞、自成一体的硬块,是从驶过铁轨的一节节火车皮。而詹姆斯发现,意识其实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它不是什么东西的连接,它是流动的。一条河或一股水流才是最接近意识的自然形态的描述。因此,以后我们且称它为思想流、意识流,或生命主体之流。
詹姆斯做完这番宣言,伟大的英国心理学家们陷入了苦思。这个助教到底在干吗?意识到底是“火车”还是“水流”,这个问题有什么要紧的呢?
还真是十分要紧。正如詹姆斯指出的,假如我们的意识不是流动的,那我们的思想将会茫然无措。它们会在我们的意识里忽隐忽现,没有迹象表明它们为何造访,又去往何方。我们的精神体验将陷入一种割裂的颠簸状态,或用詹姆斯后来创造的术语来说——神经休克。我们会像战壕里的士兵一样,被一阵阵无休止的光和声音的杂乱组合轰炸,来去全无道理,徒留我们在隆隆炮火中摸不着头脑。
这不是我们大脑的最佳运行状态。当我们的大脑集中于一本好书或生活中某件事物时,它的运行是镇定而流畅的。它和在战壕里时是完全相反的状态。它是平静的。
这种宁静的神经体验表明我们的意识不仅是一列由想法组成的火车,还是各个想法间的联结。这些流动的联结传达了我们想法的起源和目的,帮助我们理解每个想法是怎么落入我们的意识的,以及它将带我们去向何方。对此,詹姆斯诗意地描述道:
大脑里每一个确切的画面都深深浸染在自由流溢的水流里。同它一起的,还有与之相关的感觉,无论远近,它从来时消逝的回声,它去时希望的曙光。这些画面的意义和价值全寓于明明灭灭间。
这是对大脑的一种新颖绝妙的思考方式。不过,正如詹姆斯指出的,这一想法不是他的原创,文学创作者早已有所发现。
文学创作者?英国的心理学家这才真是绞尽脑汁了。文学创作者对意识有什么了解?然而詹姆斯是对的。文学创作者拿起笔时,他们就分享了他们脑海中所想的。他们写作,就是在用自己的意识和读者沟通。为了实现这一沟通,文学创作者很早就知道,他们不能只把一列火车的想法一个个写出来,用句号胡乱分成独立的句子。他们必须完成想法之间的过渡。这些过渡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得以实现,而詹姆斯指出,一个最基本的方式就是连接词,如“和”“但是”之类在每个想法之间构建“关联”的词。
因此,詹姆斯以前的数千年,作家就已经认识到了意识流的重要性。不久,作家们将会走得更远。他们会从意识的溪流中采撷詹姆斯的信念,将其编入一种新型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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