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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者的学生

哲学家的知识无疑来源于文学。他们最早的教育有赖于长篇史诗,如荷马的《伊利亚特》或赫西俄德的《神谱》,这些作品可能是伴着双簧乐器或龟壳制的七弦竖琴唱出来的,也可能是用来在青色廊柱间的祭祀仪式上吟诵的。在这些喜庆场面中,在父母和兄弟姐妹的陪伴下,哲学家们开始了进一步的文学研究。他们一边受到警惕的奴隶教师的注视,一边利用公共图书馆豆大的油灯灯火,把自己的研究刻写在蜡版上。赫拉克利特在他的谚语里密密麻麻编入比喻,柏拉图在书写苏格拉底时运用了大量戏剧对话,泰勒斯和其学生仅存的文字是一篇押韵的散文诗:“时间之墓,亦是时间之母。”

就这样,哲学家们起码知道了师者们的一点点秘密。如果哲学家真是师者学术上的后代,那么师者的历史很可能是这样的:

先有了一批研究文学的学生。在优美的海湾和白色的沙岛上,这些学生致力于钻研诗和神话。日积月累,他们的研究成果吸引了其他地方的学生。这第一批学生便成了师者,为了嘉奖他们的智慧,这些人被称为“智者”。

许多年来,这些智者和他们的学生一起研习文学的技巧,分享文学的奥秘。他们想探明如何赋予人们爱和勇气,以及其他心灵的鼓舞。直到有一天,一群学生发现文学可以作为一种武器。诗人用来撼动人心的手段可以被运用于辩论中,帮助律师和政客说服陪审团和贵族。

这些将文学用作武器的学生后来被称作“修辞学家”。他们穿梭于法庭和议会之间,传播正义和政策。他们极其擅长说服人们认同他们的论点。他们有些过于巧言令色了,终于引起了部分市民的担忧。这些市民指责修辞学家让是非曲直沦为文字游戏。

这些忧心忡忡的市民自称“哲学家”。他们誓死捍卫真相,躲进掩映的花园。在那里,他们剥去了修辞学家矫饰的辞藻外衣,揭示了其内里的实质论点。哲学家们一将这些论点打磨得锋利无比,便转而对抗修辞学家和智者。结果修辞学家头破血流,而智者更是被赶尽杀绝。

师者的历史当然不可能如此简单。过往总是比任何叙述都要复杂得多。然而,叙述仍是一种有效的手段。我们可以将这些师者划分为三个彼此关联的流派:其一是文学智者,他们教授文学的奥秘;其二是修辞学家,他们结合了文学的奥秘和辩论的奥秘;其三是哲学家,他们不关注文学的奥秘,而是钻研辩论的奥秘。

在某个古老的历史时期,文学智者派被消灭了。和其他两个流派不同,文学智者不擅辩论,他们无法(或者不愿意)为自己辩护。他们如走上战场的诗人般阵亡了。

但另外两个流派存活了下来,甚至可说是发扬壮大了。修辞学家和哲学家一路忙忙碌碌,走过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来到启蒙时代,又直抵当下。今天,很多人从少时进入校园开始,就要接受修辞学和哲学的教育。许多高等学府都为修辞学和哲学设立了相应院系。

这样的事态对修辞学家和哲学家来说是好的,可他们用对辩论的研究摧毁甚至颠覆了智者的文学特质。在现代文学课堂上,从小学到大学,我们主要集中培养两项能力:写作和阅读解析。在写作中,我们学习如何把观点组织成论点,并用一段段论据来支撑它们。在阅读解析中,我们学习准确地捕捉文字的观点。这首诗表达了什么样的人生态度?这部剧持有什么样的社会观点?这部小说的叙述暗含了什么?这本漫画蕴藏着什么主题?我同意这部电影的观点吗,还是想用自己的观点来批判它?

事实上,这都是在教我们把文学看作辩论的一种。按这种教导来讲,文学就像魅力四射的修辞学家或洞察万物的哲学家,其主要目的是让我们相信何谓公平、何谓真相。也正因此,现今全世界的文学课堂都在通过爱情歌谣、神话传说、挽歌哀词、传记实录等培养我们的思辨能力,议论能力以及其他逻辑和辩论技巧。

既然如此,我们又如何能记住岛上那些智者呢?如果他们聪慧的后人以无比的理性和修辞耕耘着他们的教导,那我们如何能保留他们古老的洞见,从文学中获得激发爱与勇气的技术,以及本书记录的其他振奋人心的方法呢?

简单来说,正如我们在本书引言中看到的,智者最重大的发现——解密文学创造之法——是由一个变节的哲学家保存下来的,他就是亚里士多德。但严格来说,亚里士多德也只是起了一部分作用,还有许多求知者也在孜孜不倦地保护智者的成果。

当然,这个过程还需一点点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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