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公元前2300年的某个时刻,在今天的伊拉克,冰雪消融的底格里斯河畔一座巨大的泥砖宫殿里,已知的第一位文学创作者降生了。在散发着雪松香气的小婴儿床里,新生儿伴着催眠的儿歌入眠,周围是一尊尊白色石像。这些石像代表最功勋卓著的军队,他们曾立下赫赫战功:将群山夷为灰烬,渴饮仇敌之血,用布满荆棘的深坑征服凶猛的野兽。但是过不了多久,这个尚在睡梦中的婴孩将会比他们享有更高的盛名。美索不达米亚的每一处城邦,从小亚细亚半岛(安纳托利亚)的银矿,一路到波斯湾的海滩,她的名字将被广为传唱。她就是恩西杜安娜。
早在孩提时代,当恩西杜安娜被送往南方幼发拉底河口大柳树下那座扁桃仁形状的城市时,她便小有名气了。这座城市就是乌尔古城,素来因其具有丰富想象力的城民而备受尊崇。住在这里的人毛发乌黑浓密,崇拜月亮,发明创造了车、船,还有乘法表。他们在作坊里精巧构思,热火朝天地用各种原材料创造出更多奇迹。他们砌起巨大的高墙,建成海港,从黎巴嫩的森林进口木材,从马干 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采石场里进口铜,从阿富汗的矿山里进口含有宝石的蓝色石料。得益于如此纵横交错的商业贸易网,到了约公元前3000年,世界上最重要的发明诞生了,苏美尔文写作“namdub”,即我们今天熟知的“书写”。人们将楔形文字镌刻在能够快速风干的软泥板上,记录乌尔古城风沙漫天的交易场所里的每一笔贸易往来,使账目记载清晰,税费计算精确。
乌尔古城出色的创新能力使其成为当时地球上最富有的城市,商人们用珍珠马赛克装饰他们的庭院,死后还要安葬在金子做成的坟墓里。而恩西杜安娜的父亲——萨尔贡大帝给她的任务便是确保乌尔古城的财富能沿着向北的商路源源不断地流入阿卡德帝国的财库。要赢得骄傲的商贾的服从,这必然是项艰巨的任务,萨尔贡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对女儿信心十足。不仅因为她是萨尔贡最机敏和最冷酷的孩子,还因为她掌握了她母亲的语言。那是一种甜美的语言,可以让盐变得甘甜,让心头的怒火平息。
恩西杜安娜用这种甜美的语言进行了一项创造,即她的名字,由此也开始她的神圣使命。这是她为自己创造的一个全新名号,当她还在襁褓中时,她的父亲给她取的乳名并不是“恩西杜安娜”。这个名号第一次回荡在空中时还略显怪异,但当恩西杜安娜最终抵达乌尔古城后,这个名字的精巧构思便展现无余。太阳已沉睡了数小时,海边凉风习习,天空漆黑无云。几个穿着饰有羽毛长袍的牧师划着莎草纸船,恩西杜安娜就在船上,在乌尔城的主河道中漂流。满月高悬天宇,月光洒在恩西杜安娜身上。水道两旁挤满了人,城里的水手、抄写员、甜酒酿造师,每个人都佩着镰形铜刀。随着船儿越来越近,乌尔城古老的塔庙赫然耸现在前方,黑压压的,遮蔽了漫天星斗。
在神话传说中,塔庙是乌尔城众神盘踞的堡垒,它的基石曾历经大洪水的洗礼。走上弯弯曲曲且不对称的高台,抵达塔庙的内殿,通往一间长长的寝宫,就是在这里,月神与芦苇女神结合,诞下了光芒万丈的太阳神和雌雄同体的爱神。这些天穹中的生物臭名昭著、极度嗜血,但是他们没有阻拦恩西杜安娜。她从容不迫地让船停在塔庙巨大的剪影下,身上被茂盛的野草和岸边的玫瑰熏得香喷喷的。在子夜的月光下,她闪着明亮的双眸,吩咐随行的牧师们狂热地高声唱着:“她是至高无上的月之主宰。”用他们当时的发音念出来就是:“恩——西度——安娜。恩——西度——安娜。恩——西度——安娜。”
这便是恩西杜安娜自创名字的缘由。这个创举帮她赢得了这座城市守护神的认可,她成了大祭司。从此,乌尔城运河两岸将她团团包围的五万月神信众将由她掌管。这是语言文字带来的神圣权力。
名字只是恩西杜安娜众多发明的开端。只见她从船上下来,登上数千级米色的台阶,来到塔庙顶端那隐秘的神殿。在仿佛可触及穹宇的高台上,她在一座圣池里沐浴。池子的四壁巧妙地用柏油填补了缝隙,因而滴水不漏。恩西杜安娜在圣水中闪闪发亮,高声念着咒语,令其信众纷纷倒身跪拜:
哦,生命的哺育者啊,
像公牛一样从蛇浅滩中跃起,
诞生于伟大的母亲,
光明高于一切。
恩西杜安娜唱着歌谣。和着她的歌声,歌谣飘飘荡荡,让月亮也变成了点点碎银,荡漾在水面上。就在这个深夜,一个崭新的黎明诞生了,超越了以往的任何想象。
恩西杜安娜创造了文学。
当然,若论发明文学的人,她不是第一个。恩西杜安娜的诗句早在她之前的其他颂歌中就已存在,如可追溯到她数代以前的《凯什神庙赞》。在那之前,还有世代流传、数不胜数的口头文学,甚至可以追溯至比人类祖先更久远的亚非石器时代直立猿人。一百万年前甚至更早,也许是在肯尼亚东非大裂谷火山边,也许是在中国陕西的热闹湿地里,一个古老的原始人讲出了世界上第一个神话或隐喻。
然而,恩西杜安娜是我们知道名字的第一位文学创造者和拥有原创作品的作家。
她能取得这种地位,一部分原因是她很幸运,生在一个发明了读写的时代。被用来记录乌尔城往来船只货物的楔形文字,同样可以将恩西杜安娜的思想镌刻在一片片泥板上,使她的智慧流传后世。还有一部分原因在于她的发明是如此扣人心弦,吸引着苏美尔城的抄书人传颂数百年。在她那不甚机敏的兄弟们被宫廷刺客用石刻印章砸死后,在其父系这一支的统治被东部山区的铁骑踏破后,恩西杜安娜的作品仍在流传。
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恩西杜安娜本人想要以创作者的身份被认可。在其诗作中,她公然坦露自己的身份:
哦女神啊,从我的圣坛上,
我,恩西杜安娜,将你的名字吟唱。
她精挑细选了一些得意之作,集结成册,并在文集的最后写道:
我,恩西杜安娜,造就这本小书——
在我之前,无人知晓书为何物。
因此,从恩西杜安娜身上,我们可以一瞥最早期的文学创作。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也足以使我们明白此项创举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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