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友
王忠友(1970— ),山东平度人。著有散文诗集《断脐的地方》。
秋天,在黄河入海口
一
老远,喉咙里喊出来的花朵——
百亩,千亩,万亩,苍茫盛开。一路瓢雪,起伏着辽阔和大美。这是秋天黄河入海口最辽阔的颂词。
黄蓿菜和碱蓬草编织的红地毯,如大海亢奋的浪花,火红着。亿万年记忆和沉淀,等待着——
请让我,再走近些。
浩瀚的烈焰,早已等来了这块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上的人们。
面对蜿蜒、幽咽、峰回路转的生活,跌宕、多舛、潮涌大野的命运,黄河母亲让我们学会了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风吹芦苇。我的眼睛在望,心灵在飞。一棵采油树,深深注视着这条向东入海的大河。身后的芦花飞雪,西阳正落……
二
阔大无边的土地,再一次瓢雪。
日夜不停的抽油机,老驴一样驮来了暮色。
那只飞鹳,头顶一朵芦花的头巾,紧贴浩大和苍茫,在叫。
黄河口听雪。谁把另一朵洁白的头颅,拥入我怀?
这个秋天,一层一层的风,将我囚禁入芦花之中。
三
芦花重又回到秋天。我如约而至,听黄河不再折折叠叠的叹息。
黄河是该好好歇歇了。
在瓢着石油花的入海口,一列一列的浪花高耸,苍茫,辽远,一排一排向大海深处延伸,那是民族的动脉,母亲的血脉和大海的胸怀,无私地交汇、拥抱在一起。
这就是我们的母亲,我们的黄河。
而我们,正年轻。
回到一枝蒹葭,流水深处,苍翠一枝,爱着黄河母亲。
或者,做一只小羊或者一只水禽,永远蹲在母亲的身旁。
暮色里,一个扛
头的背影,安静地走进一条细小支流的深处……
四
秋风吹动古老的黄河。
比云朵更高的是芦花的飞翔,比黄河更低的是盐碱地裸露的忧伤。
芦花安静地白。钻塔苍茫着沉默。
芦苇荡里的黑天鹅,欸乃着湿地清净的波纹,就像捡拾那些古老缓慢的时光。
在浩大的花期里,谁都可以自由抒情。
迷离的忧伤,被芦花的光芒,一一照亮。
阳光正好。把一群水鸭,从一片宁静赶往另一片宁静……
五
一朵芦花,又一朵芦花,直抵心灵之故乡。
丹顶鹤飞过,大雁掠过,野鸭游过……红地毯,忠贞地静守母亲河。
芦花起伏,我的心一路无法平静。
是该在地毯里,隐去;还是在飞雪里,归去?
我一次次收回目光。一个孤独的漂泊者,站在油塔上,迎着风……
六
黄河瘦了。
谁撑远了黄河的影子,还穿着经年的那件黄衣裳?
谁说大地的心事,不是黄河的心事?
一束素白之心,使劲弯腰,聆听黄河母亲的絮语。
热爱,总是这样执着。
这时候,芦荻开花,开始说话。
一笛芦苇,举高了我的仰望。白鹭飞起,衔着我的凝望,把低下的身躯,塞在广袤的湿地……
七
年年秋风,岁岁瓢雪。
这里,有什么比芦花更柔情,更缠绵?
红地毯在遥远的梦中,覆盖黄河滩的沉静。内心的河流,怎么也漫不过黄河的跌宕和曲折。
丹顶鹤,黑天鹅……谁在夜里点灯,谁在迎风启程?
我一路走着,脚下是黑潮汐隐秘力量的涌动,身旁是黄河的波澜不惊……
八
红荆条,在白茫茫的芦花之上,苍凉着绿。
时间深处的孤岛,还流着泪,哀着愁?
西望也荒,北眺也凉。半个世纪以前的黄河滩啊,随便抓一把泥土,都能听到黄河低低的哭泣。
直到很久以后的一个黄昏,一群追赶理想的人,古铜的身躯扎根这里,高耸起祖国的钻塔……
泪流千古的黄河,望着这群年轻的身影。
从此,孤岛不孤。天下便有了黄河盐碱地美丽的传奇。
会有人记住你们的。蒹葭年年长,芦花岁岁飞,黄河几千年一直这样淌。
九
坐在湿地,落日遥远。
白鹭在长天盘旋,水鸟在荒野觅食。
一只黑天鹅,从残荷中孤单游出。另一只黑天鹅追来,交颈,嘀咕,原始着黄河古道最初的爱恋。
它们,能让我写出黄河入海口的八百亩情诗。写出红地毯爱的坚贞,芦花爱的洁白。黑夜里一盏一盏的矿灯,那是盐碱地上阔大无边的爱情。
十
芦花素面朝天,漂白黄河的额头。
那是谁,芦花之中,抱住自己孤独,守望,直逼深秋的辽阔和深邃?
歪脖柳举起苍茫的疼痛,浪花驮着黄河的眼泪。
芦花瓢雪的日子,我能否成为孤岛一棵树,
或者,被风吹成一棵芦苇,轻盈飞翔?
因为苍茫的芦苇荡下面,埋着我的亲人和他们哽咽的家乡。
(选自《上海诗人》,201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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