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伟
高伟(1964— ),山东青岛人。著有诗集《玫瑰,蝴蝶,梅花》,随笔集《痛苦,是化了妆的礼物》等。
壶口,黄河秘语
一
说到黄河,词语弱小到不足以支撑它所描述的事物。
有一天在壶口,黄河就在我的右手边。这时它是不温驯的。我来看的就是它的不温驯。它的野性是属灵的,像野兽。我认出了我生命中也有这样一匹。
黄河在咆哮,咆它自己想咆的哮,神的逻辑在它的生命中呈现。
咆哮的黄河是多么的美呵!水的原子,其实也是组成我生命的原子。我感到组成我生命的原子也变成了一条黄河。这个没有姓氏和名称的自己,没有身份的认同,与万物是统一的。
黄河把自己的身子抛起又落下,一路走一路碎掉自己。白沫子,像李白写诗时瓢扬的头发。
黄河就是我血液里面的凫雄。
我感到我比黄河还想碎掉自己,碎掉那个实质上比细菌还小的,却被我无限放大的那个小我,全世界只有我自己疼爱的这个小我。
碎掉自己是多么的痛快呵,像碎掉那些伤害了我的幻象。
我站在岸边想事情。生活中很重要的部分反而是消失的。
如果我不能看到一条河的本质,我就什么也没有看见。
二
说到黄河,我想起这个词里面的性格和灵魂,它的私生活,它的经络与血型。
说到黄河是一条命,就不能不说黄河的心。它的心不是水泵,是血液在律动。
黄河才是这样悲壮的一条命。黄河才是一条神话的河流。黄河才是一条感情的河流。
它的疼痛,是一条肉体生命的疼痛。我敢肯定,黄河的心是疼的。它流经了多久就心疼了多久。
黄河的疼我全疼过。
心不疼,那还叫心吗?
黄河的苦难就是人类的苦难。
人类是用眼睛来流泪的,黄河用它的流水替人类流。生命有泪,黄河就会汩汩地流呵。它不仅直白地流,还分叉地流;不仅在高原上流,还在平原上流;不仅用雪水流,还用化了的水接着流;不仅会从高处往下瀑布那样地流,还会在低矮之处默默地流。
它一路流经,永远活在它自己的当下。
留下它的过去和未来,记录在诗人的诗行里面。
人类有多苦,有关黄河的诗歌就有多深重。人类有多罪恶,有关黄河的篇章就有多救赎。人类有多狂野,有关黄河的神话就有多悲壮。
三
一生中我两次写到黄河。
第一次写到黄河,我年轻,年轻到轻狂。这是我无法躲避的时辰,狂是我的食物。
我在黄河边,年轻的心比黄河水还浑浊,心比天高意志比黄河之水还磅礴,黄河是供我的梦想来游泳的。
我不知我必须死几次,否则无法活下去。
我不知道猫为什么有九条命,就是因为人也要死九次,才能换回一次直活。
现在我已老旧,命比纸薄。一路食用伤口里的血,比黄河水还多的血。
死里逃生。死里逃生是我唯一的生。
第二次写到黄河,我已安静。坐在黄河边,像一个字典里面臣服下来的词。
我在这首诗里容许了一切。
人类所有的罪都是我的罪。如果我还有痛苦,就是因为我的命里还有垃圾。
如果我不排除我的垃圾,疼痛就是我的职责。
如果黄河是用来洗涤罪性的,那么就先洗涤我的罪。我要低下头去,以免再左盼右顾。
我不再重要,要别人眼里的重要又能怎么样?
我要一路写诗,一直写到黄河的源头,为了让自己成为自己的源头。
(选自《黄河抒情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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