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风
郭风(1919—2010),原名郭嘉桂,福建莆田人。著有散文集、散文诗集、诗集等。
在雨中,我看到蒲公英
……是一阵骤雨
是一阵夏天的骤雨吧,雨从我们村庄的上空,从那好像松散的煤烟一般的浮云与浮云之间,洒下来了。
这时候,我看见有的雨水洒在溪岸边的乌桕树上了;有的雨水,洒到溪中了;——我看那流动不止的溪水上,在雨中生起一朵朵水泡,好像开放一朵朵珍珠般的花朵;开放了,在溪水上浮动着,又立即凋谢了……
我看见有的雨水,洒在村前的石桥上了;——过桥那边的溪岸上,有一条草径,两旁长着一片青草。我看见从我们村庄上空,从那煤烟般松散的浮云间洒下的雨水,洒到草径上了。
——那草径两旁的青草间,开放许多野花。我已经好些日子没有经过这条草径了。站在我家的门前,我远远望见那里开放的野花和她们的鲜叶,在雨中摇晃,好像在风中摇晃一样……
这时候,不知怎的,我自己以为,那开放在草径两旁青草间的野花,好像正在雨中向我呼唤,要我赶快走过石桥,和她们相见,谈心……
我戴上雨幅。我走上村前的石桥,是不是我的胸中有一颗童心?
是不是已经到老年了,我还喜欢幻想?我自己以为,那青草间的野花,看见我来了,一齐唱一支欢迎我的歌了。我走上石桥了。我看到一丛野菊了。——她们在夏天里开花了。我知道,从夏到秋,她们一直在这里开花。她们多么勤奋。她们好客,一看到我来了,我自己以为,她们便向我问候,一齐在雨中向我挥起蓝色的手帕了;这使我非常高兴。我沿着溪岸上的这条草径前行。我看见和野菊一起在青草间开花的,还有开着白花的草莓;我看见这些草莓已经结了桑葚一般的果子……
——我的心中,忽地感到一丛一丛的草莓,好像一群一群小姑娘。
她们手中携着小筐子,里面装着花朵和果实。一看到我来了,她们便一齐把筐子举起来,向我致意……
这使我非常高兴。我沿着溪边的草径前行。雨还在下着。这时,我看见和草莓一起在雨中开花的,还有开着红花的酢浆草,还有开着白花的酢浆草……
——呵,我直的非常喜欢幻想么?我一边走,一边看着开花的酢浆草,心中以为她们好像一群穿着白色舞衣的小姑娘,好像一群穿着红色舞衣的小姑娘。
她们一边在雨中跳着土风舞,一边在花瓣的酒杯里,倒上蜜……
我一边在心中想着,一边沿着草径前行。我多么高兴啊。我看见在前面的草丛间,在溪畔一棵很高很高的乌桕树的树根边,在雨中,一大丛蒲公英也开花了。他们和很久很久以前我所见到的一样,开着淡黄色的花;不知怎的,也不知从哪时起,我便觉得蒲公英的花是稚气的,天直的……
——呵,我直的非常喜欢幻想么?
怎的,已到老年了,我还非常喜欢幻想?是不是这些草间开放的野花,直的太美丽了,在我的心中唤起美好的想象了,在我的心中出现一个童话世界了?
在我的心中,一刹那间,这些蒲公英好像是一群花的小孩子了,我看见他们都戴一顶淡黄色的小便幅,他们都背一个小书包,他们排起队伍了;我看见他们一齐向前走,要上花的幼儿园去了……
忽地,我好像听见他们的队伍中间,有声音传来了:
“看啊,天边出现一条彩虹!”
我抬头一看,我看见在乌桕树的树梢,天上当直出现一条彩桥一般的彩虹,
这时候,我看见乌桕树下面的溪水中,也照耀着一条彩桥一般的彩虹,这水中的彩虹旁边,有天上的云影。还有岸上的树影和蒲公英、青草和草莓的影子;忽地,那水中的云影,仿佛化成蒲公英的小孩子、化成草莓的小姑娘一起走上水中的彩桥了……
啊,刚才下阵雨,下了一阵夏天的骤雨吧?现在雨停了。
(选自《梦见紫荆树开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
百合花
从广阔的草原上面,我们看到白色的百台花,素馨的百台花。从广阔的天空上面,我们看到星星开放的,黄色的百台花。
而从广阔的海,莫测的海上面,迎着欢呼的太阳,和狂热地舞蹈的海水,我们看到灿亮的百台花,发亮的百台花。
闪烁的,欢跃的,你仔细地观察吧,那是一瞬即逝,一瞬开放万千朵,大胆地死亡,有着强烈的活力的花朵,海中的昙!
水和太阳所孕育的百台花,开在海的胸膛上面的,多么富旺的花族。呵,我要驾一叶贝壳的轻舟,满载着我那自由的渴念,对于海的恋慕,和海滨少年的蓝色的梦想,到海中去采摘海的百台花,水和太阳的百台花。
(选自《现代文艺》,1942年9月第5卷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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