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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影子政府

马德里的第一轮会谈结束了,巴勒斯坦代表团去往突尼斯,和阿拉法特及巴解组织其他领导人见面。他们在那里待了足够长的时间,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是听命于巴解组织的。接着,代表团从突尼斯飞往安曼,短暂停留之后乘坐巴士回到耶路撒冷。

艾哈迈德和我想为他们举行一个欢迎会,庆祝人之常情战胜了整整一代人的意识形态。我们想,最好的庆祝方式不就是把我们所建立的、支持他们的委员会召集到一起吗!这就像个惊喜派对,因为巴士上没人知道我们的计划。

我们派了一位活动人士去桥上迎接巴士,并告诉费萨尔,在他们谈判期间,我们也做了很多工作,为他呐喊助威。等巴士停在东耶路撒冷的国家剧院时,我们已经聚集在那里。齐亚德·阿布·扎亚德成为欢庆仪式的主持人。

我们期待中的欢聚气氛没能实现。我已经能透过谈判者们的茶色镜片看到他们忧虑的眼神。他们不知道这喧嚷的欢庆人群从何而来;等看清其中很多人都是在街头颇有名气的斗争壮士,他们甚至害怕这次欢迎会其实是一场政变。他们是被“请君入瓮”,进入了陷阱之中吗?阿拉法特是背后策划人吗?他要把他们都烧死吗?

他们也开始怀疑我。我一个人被留在耶路撒冷,一段时间以后,他们回来,发现我正领着一帮有“前科”的人在“搞事情”,在他们眼里,这种草根活动真是高度可疑。费萨尔是所有人中最警惕的一位。他的这位下属指挥官是不是突然有了野心?这是努赛贝家族对侯赛尼家族发起的挑战吗?从那个时刻开始,我们俩的关系中就失却了一些相互信任的亲密,再也没完全找回过。

我在马德里会议期间扮演的另一个角色也极易引起怀疑。在突尼斯的人创建瞒过沙米尔法眼的“小组”时,委任了三个耶路撒冷人:费萨尔、哈南和我。费萨尔是头领,哈南是官方发言人。他们认为,平心而论,怎么着也该绞尽脑汁为我想出个头衔。有些人建议让我掌管小组需要的一众技术委员会。这个方案听起来还不错,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意了,但没有人想过,根本没有任何技术委员会供我管理。

我发现这个事实是因为,之前的学生,也是联合会时期的同僚兼朋友,后来成为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一名部长的穆罕默德·什泰耶(Mohammad Shtayyeh),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解释了官方“代表团”和“小组”之间的不同。“你是小组成员,”他宣布,“你还有个任务是创建技术委员会。”

“很好。”我对他说,“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该做些什么呢?”

“我觉得没人知道。”我这位朋友窃笑起来,“就按你通常的做法办,你好像一直挺有办法的嘛。”

我当时只知道有“技术委员会”这么几个字,也很高兴这个位置没有具体的职责描述。我倒是一直喜欢填补空白的,于是任由想象力神游了几分钟,但最终还是回到我在马德里会议伊始时便感觉到的问题关键:以色列人和美国人想要用欺诈性的所谓“自治”将我们收买。所谓的“自治”可能很快就变成一个好听而空洞的名字,内核还是以色列统治,而且这次还有巴解组织的同意。预防这种情况发生的方法之一,就是将法塔赫变成一个真正的政党,而这些尚不存在的技术委员会是否也可以做同样的事情呢?以色列的占领近在眼前,而巴解组织的人远在突尼斯,这些委员会能不能作为一个独立国家萌芽期的政府部门驻扎在东耶路撒冷呢?

我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那是个温暖的夜晚,远处有探照灯将圆顶清真寺照得仿若超脱俗世,如同飘浮在半空中闪着微光的海市蜃楼。和平时思考谜题一样,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抽光了整整一盒“骆驼”——我新选中的香烟牌子——才逐渐明确了一些初步的答案。根据我的理性推断,谈判者要谈得下去,显然是需要一些信息的。如果不知道含水层在何处,水又从何谈起?技术委员会可以作为这个即将诞生的国家的智囊,负责全面思考每个问题,为谈判者提供详细的政策声明和顾问建议,并附上数据、意见书和适用的谈判场景。

但这些技术委员会能做的远远不止这些。在我的构想中,它们有可能成为我在写下那份独立宣言时极力推动的影子政府。略微一思考,我就恍然大悟,技术委员会是和平进程的关键。从我还在狱中听说马德里会议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我,如今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

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说的:像国旗、握手言和、国歌,或在钞票上印某个阿拉伯将军的肖像,这些主权的象征,要是没有实打实的国家独立来支撑,那就是一个空壳,毫无意义。如果我们的国家只是一个幽灵般根本不存在的实体,没有属于自己的制度,那么即便以色列认可我们是个国家,也是非常虚幻的。不会有什么需要他们认可,只有虚幻的“自治”来永久巩固以色列的统治。只有设置好未来巴勒斯坦政府的基本架构,那些关于边境、难民之类问题的政治谈判才会达成有实际意义的协议。

国家自由的问题和身份认同的问题类似:审讯者以奴役内心为代价,提出服从者有免于痛苦的自由。相反,囚犯并没有从掌控者那里获得真正的内心自由,它未经允许就被拿走了。巴勒斯坦人需要掌握属于自己的主权。

我欣然受命,开始创建一个影子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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