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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二十四章 奥斯陆

1992年春天,露西生下了我们的女儿。接生的人是我们的老友,也是帮助阿布索尔和巴拉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我还记得小女儿躺在儿科病房的摇篮里,圆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新世界。当时我心想,命运一定赐予了她求知若渴的天赋。我们将新生的小女儿取名为“努扎”,与我母亲同名。在古典阿拉伯语中,这个词也有“纯粹沙漠”之意。

这个时候,家里的男孩子们都在拉姆安拉的贵格会办的美国友谊学校上高中。通往学校的大街十分宽阔,比起新门附近雅各布和他的辛贝特同事曾警告过我的逼仄巷道,显然感觉要安全多了。况且这一年贾迈勒已经准备进军伊顿了,当然是在这里比较安全。

金匠市场合法所有权的纠纷有了新进展。扎基堂哥成功争取到法官来审理此案。诉讼进程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卡夫卡的《审判》(The Trial),因为全无公平可言。法官是一位犹太定居者的家人,找了个技术性细节问题,就把案子丢在一边。接着那些犹太高校学生又加速了全面占领金匠市场的进程。

我们都需要暂时远离巴勒斯坦的烦恼。坐牢的时候,我一直梦想着与家人一起远行,写一两本书,或者就单纯地看看飞鸟,就像小时候看我的鸽子。但出狱后就遇到马德里会议,之后我连续数月都在努力工作,为未来的巴勒斯坦民主奠定基础。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责任,对得起我的人民、我的良心,以及对父亲的怀念。现在,也该过过自己的小日子了。我一直崇拜的加扎利获得自由的途径是对俗世的期许嗤之以鼻,去四处游历。而我要带家人一起“出逃”。多年来,我超负荷工作,还让他们一起承担火线上的风险;如今我衷心希望能全身心地把自己奉献给他们。

父亲常说“眼不见,心不烦”,我也开始诵经般地把这句话作为口头禅。要是我能像小时候逃避父母的沙龙一样完全消失就好了!要是巴解组织成立政府之后还留在耶路撒冷,那不管愿不愿意,我一定会被拉扯进这个机制之中。但如果他们能对我“眼不见”,就会找别人,我等个一年左右再回耶路撒冷,就能顺利过上安静的私人生活。

我开始寻找国外的机会。华盛顿的伍德罗·威尔逊学院(Woodrow Wilson Institute)给了我一个做研究员的机会,在当年的秋季学期即可开始。反正那时候贾迈勒就要去伊顿上学。一想到我能和露西还有其他孩子一起在绚烂多彩的秋季丛林中漫步,就觉得这吸引力实在太大了,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机会。

我把这个计划告诉了法塔赫高级委员会的朋友们,他们都觉得难以置信。“这个时候?”他们异口同声地惊叹道,“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提醒他们,我从一开始就说过,冲突一结束就会远离政治。显然,他们一直以为我是开玩笑的。大部分人都想当然地以为我是说说而已,因为对政治的渴求已然流淌在我的血液之中。技术委员会的人也同样大吃一惊。

以色列媒体刊登消息,称有关方面在准备阻止我离开。而行动主体并非辛贝特,而是法塔赫。报纸文章中写道,法塔赫活动人士将绑架我,并通过种种方式将我交给阿拉法特,他绝对不会同意我离开。这些记者可能是在胡编乱造,但其中也略有些可信的东西。阿拉法特确实尽力劝我不要离开,他派了一群法塔赫同僚和朋友来到我在阿布迪斯的家中,请求我不要去国离乡。等我告诉阿拉法特是因为一些严肃的家庭事务必须去美国,他才罢休。严格说来,我这不算说谎,但也不算说实话。

需要休息的另一个原因,是我发现自己比之前更为频繁地拨弄那串蓝色串珠。虽然巴以双方的华盛顿谈判还在继续,我却越来越紧张。“我觉得,那些说自己不怕的人很可能没有思考,”我对一名美国记者解释道,“思考和恐惧是并行的。纾解的秘诀并非停止恐惧,而是学会与恐惧共处。”我又加上了一点坚忍克己的“听天由命”,“要是恰巧有一天,一个人找到你,朝你开了一枪,那就认命吧。”

和平局势一片大好,我这话也许显得过于杞人忧天。但客观地说,情势其实是前所未有地危急。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面对面坐下来谈判,这还是史上首次,这也搅动了所有过去的冤孽。与以色列人进行谈判,这个过程过于漫长,我们被迫去触碰半个世纪以来的痛苦回忆,主要就是巴勒斯坦人被驱逐出以色列的屈辱史。经历了这样的痛苦与愤怒,要是最终无法得到非常公正的结局,让人民失望,那会是很危险的。而在巴勒斯坦社会内部,暴力和犯罪也已经深深扎根,反对这些行为的内部社会力量也崩溃了。而那些好斗的定居者更是越来越多,四处掠夺破坏,这更是雪上加霜。

法塔赫担心我的安危,尤甚于我自己;他们还认为,送走了两车代表后,我一个人面临的风险大大增加。我是法塔赫高级委员会的缔造者之一;那个由卫生间改装的小办公室里总有以色列人来访;我还在加沙和约旦河西岸地区组织支持和平的集会,并经常和志士同僚们见面,讨论关于和平进程的话题。我已经成了非常突出的目标,法塔赫派了几位同事一直远远地跟着我、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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