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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希律门委员会

1943年,我的父母终于喜结连理。我父亲时任巡回法庭法官(他做过律师、法官,后来从政,这种职业生涯比教书更适合他),所以他们经常搬家,从耶路撒冷到雅法,到太巴列(Tiberias),再到拉姆安拉。不到五年后,父亲获得常驻耶路撒冷的固定职位,于是我的父母带着两女一子生活在美国侨民酒店(American Colony Hotel)对面的一栋房屋中。(我的两个姐姐穆尼拉[Munira]和萨伊达[Saedah]分别生于1944年和1945年,我哥哥扎基生于1946年。)生活似乎回归正常,然而新的灾难又接踵而至。在巴勒斯坦人所说的“Nakba”,即“大灾难”的悲剧发生后不久,我,他们的第四个孩子,出生了。

母亲在1948年怀上了我,也正是在那一年,巴勒斯坦之梦破灭了。那一年,父亲的腿被子弹击中受伤,他在贝鲁特一家医院中努力求生;母亲蜗居在大马士革一间狭小逼仄的公寓,最后在那里生下了我;她的家人,以及七十万巴勒斯坦人,全都被迫流离失所。源远流长的古老生活方式就此终结。

整个青少年时代,我听过无数人讲述,在1947年与1948年的战争中,我父亲的角色是“耶路撒冷的保卫者”。但一直等到他于1986年去世之后,我才偶然发现他在1949年写成但未发表的原始报告,其中翔实地描述了他在战争中所起的作用。他在开罗养伤并兼顾管理所谓“全巴勒斯坦政府”(All-Palestine Government)各办公室的同时,还写下了六万字的个人回忆录,叙述了为耶路撒冷和巴勒斯坦而战的经历。我读着这些文字,想象那时父亲打字的样子:他得努力不去想那条被“斯特恩帮”(Stern Gang,以色列自由战士的英国别称)打飞的腿,以及家里很快就要再添一张嗷嗷待哺之嘴的事实。我比较难想象的是,这么一个法官、总督和大使,有身份,有地位,有体面,是多么完美的中产模范啊,竟然曾经为保卫耶路撒冷战斗过——白天他戴上一顶白色假发,披着黑袍,做着法务工作;夜间却摇身一变,进行秘密的军火交易。

战时,英国人终于允许我的外祖父结束在塞舌尔的流放,只是不能回巴勒斯坦。他们把他移送到了埃及。直到战争接近尾声,历经八年流放生活的他终于被允许在拉姆勒的蜗居之中与家人团聚。想回瓦第胡因那个住宅居住已绝无可能,英国人早已把那里付之一炬。财富与资产都已经被没收的他,白天经营一家小店聊以为生,夜晚就读书、做祷告,吟唱苏非派的神秘歌曲。

1946年,英国人承认了阿拉伯最高委员会的合法地位。拉姆勒的当地居民立即将我的外祖父选为他们的市长,以此来表示对他的爱戴。但外祖父的身体状况已不容乐观,第二年,正值48岁英年的他心脏病发作去世。他被安葬在拉姆勒,与一位苏非派贤哲同穴。

外祖父去世时,局势也在恶化,战争一触即发。恐怖袭击已发展为日常行动,为了阻止这种状况,英国人又搬出老一套,开始严法重刑。光是持有武器或弹药就会被判处死罪。和1936年一样,我父亲又接到很多为阿拉伯民族主义者上庭辩护的案子。

耶路撒冷的政治局势已经紧张到一触即发的程度。我父亲会去大卫王酒店(King David Hotel)背后的一间办公室拜访他的朋友拉乌夫(Raouf),两个人坐下来喝咖啡聊天。父亲总在那里无意听到拉乌夫和一位犹太同事压低声音,在言辞交锋中威胁彼此,令人毛骨悚然。在专业领域,这二人彼此尊重;但因为民族冲突,他们的相互问候中既有友好的招呼,也有对对方的威胁。“这是怎样的疯狂?”我父亲在回忆录中发出诘问。从个体的角度,很难说这两人有什么错。毕竟,在拉乌夫和他的犹太同事看来,这一定是不可逆转的历史大潮,裹挟着他们各自的民族分道扬镳,渐行渐远。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去阻止呢?他们继续做同事,到点下班之后再回到各自的阵营,双方都在准备一场人人都觉得必然爆发的战争。

我父亲的回忆录来到了这一天:1947年11月29日,联合国大会投票通过巴勒斯坦分治决议的日子。英国熬过了纳粹的闪电战,却忍受不了眼下的乱局:恐怖主义与维持和平的高昂代价,让他们愈发想要甩掉这个包袱。

就在此前一年,有组织有系统的恐怖主义行动大量涌现。一开始,大部分行动来自犹太地下组织,动因很简单,也符合逻辑。1936年至1939年的起义让阿拉伯人元气大伤,无从恢复——政治领导集团四分五裂,大部分元老级游击领导人要么去世了,要么还在坐牢。而且,阿拉伯人并没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去攻击英国人。形势看上去对阿拉伯人有利,因为英国正在限制犹太人从欧洲移民来此——众所周知,只要没有移民大量涌入,就永远无法建立犹太国家。

相比之下,移民恰恰是触发犹太恐怖主义的主要因素。孤注一掷的决心、意识形态和政治上的长远考虑共同形成了强有力的动力,促使犹太复国主义力量通过恐怖手段向政府施压,要求他们允许从纳粹集中营死里逃生的幸存者进入巴勒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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