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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二十八章 群魔

那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天;在那一天,很多过去的阴谋结束了,很多未来的诡计又开始了;在那一天,很多事情突然就有了解释,很多谜团变得更为神秘。

——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The Possessed)

被我在大马士革那风雪飘飞的几天里“盗用”名字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他的长篇小说《群魔》反对的是所谓的“虚无主义者”,他们想要摧毁旧的社会秩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摧毁。“我们应当宣扬毁灭,”书中一位人物感叹道,“因为——因为⋯⋯不知怎么的,这想法实在太有吸引力了!”2000年,沙龙登上尊贵禁地(圣殿山),由此引发了大规模的谋杀和屠戮,两个民族都尽失尊严和体面。那时候我常常会想起这部小说。眼前的每个人似乎都疯了:巴勒斯坦人,以色列人,国际媒体人,所有人。

巴以冲突当中,其实总有一些不成文的规定在起着维护作用,防止了冲突恶化成肆无忌惮的杀戮。很少有人会去攻击宗教场所,刺杀也被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基本不会有人把平民作为伤害的目标。现在,一切都不算数了。我亲眼在校园里见证了这一切。学生群情激愤,怒火中烧。他们刚参加完那些被冷血射杀的朋友的葬礼,手里挥舞着用来示威的水枪和用硬纸板做的AK-47,叫嚷着要以牙还牙。伊斯兰主义者赞颂发动自杀式爆炸袭击的人,说他们是英雄。巴勒斯坦受害者的人数迅速上升到数十个,又变成数百个,就连法塔赫的人也加入了激动的队伍。这感觉就像被压制下去的回忆又得到了释放和发泄,斯特恩帮和激进好战的卡桑留下的政治遗产最终赢得了胜利。至少在巴勒斯坦人这边,“第二次大起义”没有领袖、没有战略,也没有任何观念支撑,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一场草率的打斗;只有毁灭,只有血腥,只有疯狂。

黑暗的乱世之中,最明智的行为自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但我却无福享受这样的奢侈。在任何头脑清醒的人都会选择永久逃离和消失的关头,我长达五年逃离政治的生涯就这样结束了。让我义无反顾一头扎回旋涡的,并非高贵的品行,也非热爱主动出击的性格,甚至也并非对祖国的责任感。我是因为别无选择。双方互不相让,制造着恶性循环的流血事件,如同古时候人们对摩洛神的献祭。这一切迫使我回到公众视野,因为,一个社会,如果连所谓的“知识分子”都因为惜命、追求自我成就或为了讨好大众,而拒绝逆流而上、扭转被误导的公众舆论,那么这个“知识分子”就彻底失去了自己的社会作用,他所在的社会也会和他一样失落失序。在我见证的一切之中,知识分子在半岛电视台(Aljazeera)的摄像机前滔滔不绝地迎合人群,其破坏性更甚于阿谀谄媚的御用哲学家双膝下跪,亲吻君王的戒指。

我走上讲台,开始积极宣扬自己的观点,说“两国方案”符合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的共同利益,因此双方并非敌人,而是朋友。意料之中,我家中的邮箱里塞满了老歌新唱的死亡威胁。雅各布倒是不缠着我了,但他的继任,专门跟踪我的“沙威警长”(Inspector Javert),又开始与我“形影不离”。但除此之外,后面还有无法预料的事情在等着我。

丹尼斯·罗斯的书,开头就写了2000年的夏天。他用文字重现了当时的场景,说克林顿总统恳求阿拉法特主席,而后者则任性固执,拒绝了他想都想不到的最好条件。罗斯的描述进一步佐证了以色列的说法,巴拉克总理慷慨大度,而阿拉法特以怨报德,展开了血腥杀戮的新一轮起义。

阿拉法特在戴维营没有达成任何协议,这显然是个重大失误,对于自己这一系列的失败,他根本控制不住,但说实在的,他也不是那种能够发动这种阴谋的大恶人。所谓的“第二次大起义”,汇聚了各方势力,诱发因素多种多样,但罗斯显然是有意将问题简单化、模糊化了。

峰会的失败,每个当事人都有责任。巴拉克提出的任何条件都有恃强凌弱的意味,还想在没有商谈余地的问题上占便宜。阿拉法特习惯性的优柔寡断和永不止息的疑心让他无法进行合理的讨价还价。多年的反抗与斗争之后,他本有机会为巴勒斯坦争取最大的利益,再建立一个法治下的现代国家,彪炳千秋,但他没能做到。

从某一个方面来说,阿拉法特和巴拉克责任相当,他们俩都没克制住,而是将自己的失望和愤怒在全世界面前宣泄出来。大家因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而争论不休,形成了各种阵营。而克林顿对阿拉法特主席如此苛责,也必须承担一定责任。

和平进程危机重重,悲观情绪在全国上下弥漫,我则尽了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想让人们清醒理性一些。一家德国杂志社问我如何评价犹太人声称对圣殿山拥有所有权的言论,我直接否认了阿拉法特的“也门说”,非常清楚地表明,犹太人在耶路撒冷的历史根基是存在的,是源远流长的,正如“穆罕默德夜行耶路撒冷”这个流传最广的伊斯兰故事中所展现的一样。我在采访中的言论传到了耶路撒冷的穆夫提那里,他在当地媒体面前疯狂倾泻对我的愤怒。他对我本来的那点不喜欢,正慢慢变成强烈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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