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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自省

在1789年,革命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有时候还会被自己的勇气吓到:这次也是这样。国民议会、巴黎市议员和整个市民阶级在心里依然诚挚地忠于国王,都被这些亚马逊女战士的行动震惊了,她们竟然把毫无抵抗力的国王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出于羞愧,他们做了所有可以设想的事情,想要把这件凶残的暴力行为的不合法之处全部抹去,他们付出了一致的努力,把绑架王室家庭的行动在事后伪装成了一次“自愿”的迁移。他们以感人的方式,争相在国王权威的坟墓前面撒下最美丽的玫瑰,怀着隐秘的希望,想要隐瞒君主制实际上自10月6日就已经永远死去、永远被埋葬的事实。代表团一个接一个到来,为了向国王保证他们深厚的忠诚。议会派来了30名代表,巴黎市治安官满怀尊敬地等待接见,市长在玛丽·安托奈特面前鞠躬,说出了这样的话:“我们的城市很荣幸能够在国王的宫殿里看见您,我们希望国王和王后可以显示恩典,将这里选作常驻的地点。”大内阁、大学、审计委员会、国王委员会相继出现,最终在10月20日,整个国民议会都挤到了窗前,每天都有大批人群在呼喊:“国王万岁!王后万岁!”所有人都不择手段,为了向国王显示他这次“自愿的迁居”给大家带来的快乐。

但玛丽·安托奈特还是像以往一样不会伪装自己,关于她对唯命是从的国王的这种玫瑰色的粉饰现实的行为,她表示出了抗拒,这种做法尽管从人性的角度来看可以理解,但是从政治的角度来看却是非常愚蠢的顽固行为。“如果我们可以忘记,我们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到这里的,我们原本可以感到相当满意。”王后这样写信给迈尔西。但实际上,她既不能,也根本不愿意忘记这一点。她经历了太多的耻辱,人们动用暴力把她拉到了巴黎,冲进了她的凡尔赛宫,杀死了她的贴身侍卫,而且没有受到国民议会和国民警卫队的丝毫干涉。人们把她暴力地关在了杜伊勒里宫里,整个世界都应该知道,这位君主那神圣的权力已经经历了损伤。他们两个不断地刻意强调自己的失败——国王放弃了狩猎,王后不再去剧院,他们不再在街道上露面,他们不乘车出去,从而失去了在巴黎再次赢得民心的机会。但是这种倔强的自我封闭的做法创造了某种危险的预判。因为宫廷宣布自己遭受到了暴力,也就证明了暴力来自于人民,因此,国王不断地宣布他才是弱者,而实际上也是这样。不是人民,也不是议会,而是国王和王后自己在杜伊勒里宫周围挖了一圈无形的战壕,他们自己出于某种愚蠢的固执,把他们依然完好无损的自由变成了监禁。

如果宫廷如此慷慨激昂地把杜伊勒里宫视为一座监牢,那么它就真的会成为一座王室的监牢。在最初的几天里,巨大的马车就吱吱呀呀地把家具从凡尔赛宫运过来,木匠和裱糊匠在房间里一直敲敲打打,直到深夜。很快,旧宫廷的官员只要没有在之前就流亡国外,就在这个新居所里又聚集了起来,一大群侍者、仆人、马车夫、厨师又住满了佣人房。旧日的制服又开始在走廊里闪闪发光,一切都反射着凡尔赛宫的光彩,即便是仪式也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人们最多只能发现一个区别,站在门前的已经不再是被解雇的贵族贴身侍卫,而是拉法耶特领导的市民卫兵。

在杜伊勒里宫和卢浮宫那些无数的房间里,王室家庭只占用了很少的几个房间,因为人们不再想要举办庆典,不再想要举办舞会和化装舞会,不再想要引人注目,也不再想要不必要的光彩。只有杜伊勒里宫面对着花园的部分因为王室家庭进行了修整(在1870年巴黎公社时期被烧毁,没有进行重建)。楼上是国王的卧室和会客室,还有一个卧室留给他的妹妹,每个孩子各有一个卧室,还有一个小型沙龙。楼下是玛丽·安托奈特的卧室,还有一个会客室,一个化妆间,一个台球厅和一间餐厅。此外,除了实际的楼梯,这两层楼还通过一个新建的小楼梯连接起来。楼梯从楼下王后的房间通往楼上太子和国王的房间,只有王后和孩子们的家庭女教师拥有这扇通道门的钥匙。

如果我们观察一下这个空间分配的平面图,就会发现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毫无疑问,玛丽·安托奈特故意将自己和其他家庭成员隔绝开来。她独自睡觉、居住,她的卧室和会客室都被安排成王后随时可以接待隐秘的客人的样子,这位客人不需要使用公共的楼梯和主要的入口。很快,这些措施的目的也就显现了出来,它的优势也显现了出来,王后可以随时上楼,而不会意外撞见佣人、间谍和国民警卫队的人(也许甚至还有国王自己),从而得到保护。即便是在监禁状态下,她的“无拘无束”还是将自己仅存的个人自由保持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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