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8月9日至8月10日的这一个夜晚,预示着炎热的一天。空中无云,千百颗星辰闪烁着光芒,没有一丝微风。大街上一片死寂,许多屋顶在夏天苍白的月光之下闪耀着。
但这片寂静欺骗不了任何人。如果街道如此不同寻常的空旷,那么就只能确认有什么不同寻常和古怪离奇的事情正在进行筹备。革命不会入睡。在各个区里,在各个俱乐部里,在他们的家里,领袖们聚集在一起,信使们带着命令可疑地从一个区悄悄地赶到另一个区,起义的总参谋长丹东、罗伯斯庇尔和吉伦特党人都在准备非法的军队,自己待在幕后,让巴黎人民准备好进攻。
但是在宫里也没有人入睡。几天以来,人们都在等待着起义。人们知道:这些马赛人不会白白地来到巴黎,最新的消息是他们第二天早晨就会进军巴黎。窗户在窒闷的夏夜里敞开着,王后和伊丽莎白夫人听着外面的动静。但还是什么都听不到。平静的死寂在杜伊勒里宫的花园里呼吸着,院子里只听得到卫兵的脚步声,有时一把佩刀击响,或者是一匹马跺了跺地,因为有超过两千名士兵在王宫里扎营,走廊上满是军官和武装起来的贵族。
终于,在午夜一点三刻——所有人都冲到窗前——传来了一声钟响,远处的城郊传来冲锋的信号,现在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和第四声钟响。远远地、远远地传来了鼓声的旋涡。现在已经毫无疑问,起义正在集结。再过几个小时,决断的时刻就会到来。王后激动起来,不断地匆匆赶往窗边,想要听一听威胁的信号是否已经变得更强烈了。这一晚无人入眠。终于,在凌晨四点,血红的太阳在万里无云的空中升起。这将是炎热的一天。
宫廷里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在最后关头,王室召集了九百个人,组织起一个强大而可靠的连队,他们是瑞士雇佣兵,是坚毅而不可动摇的男人,拥有铁的纪律,尽职尽忠。此外,从傍晚六点开始还有16个精挑细选的由国民警卫和骑士组成的营队驻扎在杜伊勒里宫,吊桥已经放下,站岗的人数翻了三倍,十几座加农炮用咄咄逼人的缄默炮口封锁了入口。在这些之外,人们还给两千名贵族送去了消息,告诉他们直到午夜宫门都会保持开敞,但这个举措没有什么效果。只有一小群人来了这里,大概有一百五十人,大多数都是年事已高、头发花白的贵族。芒达负责军纪,他是一位非常英勇、精力充沛的军官,下定决心在任何威胁面前都不后退。但革命者也知道这一点,凌晨四点左右,他突然被撤职,有人叫他去市政厅。而国王竟然也失去了理智,就让他走了,尽管芒达清楚是什么在威胁着和等待着他,他还是遵从了命令。一个新的革命公社在没有经过委任的情况下占据了市政厅,他们迎接了他,对他进行了简短的判决。两个小时以后他就被人阴险地杀害了,头骨碎裂,尸体漂浮在塞纳河上。守卫部队的领袖、这颗坚决的心脏、这双精力充沛的手已经被夺去。
因为国王并不是领袖。这个备受困扰的人穿着紫罗兰色的长袍,假发因为刚睡醒而压塌,犹豫不决,跌跌撞撞,带着他可怜的、空洞的目光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不断地等待着。昨天人们还约定,直到只剩下最后一滴鲜血,也要保卫杜伊勒里宫,带着受到挑衅的激情把这座宫殿改造成了一处堡垒,一座军营。但就是现在,在敌人还没有露面之前,人们已经开始变得不自信起来,因为不自信的气氛从路易十六的身上散发了出来。总是这样,在需要作出决定的时刻,这个内心深处实际上并不怯懦、但是会对任何责任感到惶恐的人就会像生了病一样,如果士兵看到自己的领袖在瑟瑟发抖,那么还怎么能期待他们具有勇气?瑞士军团受到军官的严格管理,依然稳固,但怀疑的迹象已经开始在国民警卫中间明显地流露出来,人们不断地听到一个问题:“我们还会战斗吗?我们是不是不会战斗了?”
王后几乎无法继续容忍她对自己丈夫的软弱的愤怒。玛丽·安托奈特希望现在就进行最后的决战。她过度疲劳的神经已经不再能够承受得住这种持续不断的紧张局势,她的骄傲也不再能够承受这种总是受到威胁的状态和这种毫无尊严的降尊纡贵。在这两年里,她已经充分领悟到,屈服与退缩没有办法降低革命的要求,而是只能增强革命的自信。但现在王国已经站在了最后一级,最下面一级,在那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只需要再退一步就会失去一切,包括荣誉。骄傲在这个女人心里颤抖着,她最想要做的就是亲自走下去,走到那些丧失了勇气的国民警卫中间,将她的坚决传递给他们,警告他们要尽自己的义务。在这一刻,她也许无意识地唤醒了对自己母亲的记忆,就像女皇在极度的困厄之中,怀抱着王位继承人,走到同样犹豫不决的匈牙利贵族面前,用一个手势激励他们走到了自己的身边。但她也知道,在这样的时刻,一个女人不能代表她的丈夫,一位王后不能代表国王。因此她劝说路易十六,在战斗之前进行最后一次阅兵,发表一篇可以摧毁这些守卫者身上的摇摆不定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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