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西埃尔谢里监狱——这座“死神的会客室”,是革命时期法国所有监狱里规章制度最为严格的一座。这座石头建筑非常古老,其墙垣难以凿穿,镀铁的大门有一个拳头那么厚,所有的窗户都有铁栅栏,所有的走廊里都有栅栏门的阻碍,设有整整几连的看守卫队,这些巨石简直就是在转述但丁的名言:“让一切希望消逝……”几个世纪以来都无人能够逃脱,自从恐怖主义时期开始,就有大批犯人被送到了这里,监视系统又严格了七倍,这使得与外部世界的任何联系都是不可能的,没有一封信可以传递出去,没有一次探访可以得到接待,因为这里的看守人员可不像圣殿的看守人员一样,都不是专业的守卫,而是职业狱卒,能够识破所有计谋。此外,在犯人中间,他们也谨慎地安插了一些所谓的“绵羊”,“绵羊”是职业间谍,他们将所有越狱的企图提前汇报给当局。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样,一个体系已经存在了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历史以后,就已经被验证。对个人来说,想要反抗这个体系是毫无希望的,但面对所有集中的暴力,都还有一种神秘的安慰。如果个人保持坚定不屈,最后几乎总是被证明为比任何体系都更强大。只要意志还没有被摧毁,那么人性就总会毁灭书面上的命令,玛丽·安托奈特的情况就是这样。仅仅在几天之内,她就在贡西埃尔谢里监狱里施展了自己那神奇的魔力,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名字焕发着光彩,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举止显露出了个人的高贵,那里所有应该看守她的人都成了她的朋友,她的帮手,她的仆从。其实,管理员的妻子并没有什么职务,除了打扫房间,提供一些粗糙的饮食。但她怀着感人的体贴,为王后烹饪最精美的菜肴。她提出为王后理发,每天去另一个城区买来一瓶王后喜爱的饮用水。管理员妻子的帮佣女孩则利用所有机会,迅速溜进去,她要找这个女囚,问她能够如何为她效劳。那些严厉的、胡髭上翘的宪兵们带着叮当作响的宽佩刀和永远荷枪实弹的步枪,他们实际上应该禁止所有这些事情,但他们又做了什么?他们出于自愿用自己的钱每天从市场上为王后购买鲜花(有审讯的笔录证明),送进她毫无慰藉的房间里。就是在底层人民中间,在这些比市民生活得还要不幸的人们中间,存在着一种对王后的感人至深的同情力量。但在王后过着幸福的日子的时候,他们却如此憎恨她。当贡西埃尔谢里监狱附近的市场女贩听到理查夫人说,她要给王后购买鸡和蔬菜的时候,她们都精挑细选出最好的材料,福基埃-丁维勒在审讯期间怀着愤怒的惊讶地发现,王后在贡西埃尔谢里监狱里的日子过得比在圣殿里还要更轻松。就是在那里,在最为残酷的死神统治的地方,人们身上的人性却作为无意识的抵抗力量而冉冉升起。
在对待玛丽·安托奈特这种如此重要的国家级别的犯人的时候,看守甚至都如此松懈,考虑到她之前曾经尝试逃亡,这一点在一开始显得令人震惊。但是如果我们还记得,这座监狱的最高督查恰恰是那位柠檬水商人米肖尼,那么这一点就也可以得到理解了,他在圣殿的密谋里已经插手干预了。巴特男爵的一百万里弗尔也依然透过贡西埃尔谢里监狱厚重的石头墙闪烁着诱人的火光,米肖尼依然在扮演自己那胆大妄为的双重角色。他每天都显得忠于职守,严格地视察王后的房间,摇动铁栏杆,检查大门,用学究式的一丝不苟,向公社汇报着自己的视察行为。公社开心地表扬他,认为他们任命了一个非常可靠的共和主义者作为看守,作为监视者。实际上,米肖尼却每天都在等待着宪兵离开房间,然后就和王后开始了几乎是友善的交谈,把她热切盼望的孩子们的消息从圣殿里带来,他甚至在视察贡西埃尔谢里监狱的时候会时不时地偷运一个好奇者进来,不知道是出于对金钱的贪欲还是出于好意,有一次是一个英国男人,或者是一个英国女人,也许就是那个古怪的阿特金斯夫人,还有一次带来了一位没有向共和国宣誓效忠的神父,他应该是为王后做了最后的忏悔,还有一次带来了一位画家,多亏了他,我们才看到了那幅收藏在卡尔内瓦莱博物馆里的肖像。但最终也最具有灾难性的是,他也带来了那个胆大的蠢货,他的冒进使得所有这些自由和优待都被一举摧毁。
这个臭名昭著的“affaire de l’illet”,这次“康乃馨密谋”,在之后被大仲马改写成一部宏大的长篇小说,这是一段晦暗不明的历史。如果我们要解开全部的谜团,可能永远也做不到,因为法庭档案的报告并不完整,而故事主人公自己的讲述听起来又有吹嘘的嫌疑。如果我们相信市政委员会成员和监狱最高督察米肖尼的话,那么这整件事情都只不过是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插曲。他有一次在晚餐的时候和朋友们说起了王后的事情,说他有义务每天都去监狱里探访。这时有一位陌生的先生表现出了好奇,说他能不能陪他去一次,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姓名。他当时心情很好,于是没有仔细考虑,在有一次视察的时候带上了这位先生,自然,这位先生需要遵守一项义务,也就是不能和王后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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