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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回程

一艘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行驶得要比在暴风雨中更快。那辆豪华马车从巴黎开到瓦雷纳用了二十个小时,回程却持续了三天。国王和王后不得不一点点地饮尽屈辱那最后的苦酒。在两个无眠之夜以后,他们已经累得快死了,没有换衣服——国王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不得不找一位士兵借了一件衬衫——他们六个人坐在火热的、烤箱一样的马车里。六月直勾勾的太阳毫无同情心,照在已经要烧起来的车顶上,空气里散发着火热的尘土味道,越来越庞大的护卫队伍阴险地嘲笑着,围着这些悲惨而受到侮辱的返家的人。那次从凡尔赛宫到巴黎的六个小时的路程与这一次相比,简直就是乐园。人们时不时地迸出一些粗俗至极的话语,每个人都想羞辱这些被迫回家的人们。所以他们宁可关着车窗,在这滚动的沸水壶那滚烫的热气里感到闷蒸和焦渴,也不愿意被外面嘲讽的目光打量,被辱骂的言语羞辱。这些不幸的旅客的脸上已经蒙上了灰尘,双眼因为熬夜和灰尘的感染显得通红,但是人们不允许他们一直拉着窗帘,因为每经过一个驿站,小小的市长就觉得有必要对国王进行一番富有教益的演讲,每一次他都不得不保证,他并没有离开法国的意图。在这样的时刻,所有人里将仪态保持得最好的就是王后。每到一个驿站,当终于有人给他们带点什么吃的来的时候,她都要放下窗帘,让车里的人们充饥。人民在外面大吵大闹,要求把窗帘拉起来。伊丽莎白夫人已经想要屈服了,但王后断然拒绝。她任那些人吵闹,过了一刻钟,已经不再显得是她在服从于命令的时候,她才亲自拉开窗帘,把鸡骨头扔出去,坚定地说:“我们必须到最后一刻都保持着仪态。”

终于有了一丝希望的闪光:傍晚在夏隆休息。那里的市民在一座石头砌成的凯旋门后面等待着,那座凯旋门——历史的一次嘲讽——就是二十一年前人们为了向玛丽·安托奈特致敬而建立的那一道门,那时她坐着带有玻璃的豪华马车从奥地利来会见未来的丈夫,人们围绕着她发出欢呼,在凯旋门的石刻花饰上面刻着一行字:“Perstet aeterna ut amor”,意为“愿这座纪念碑永存如我们的爱”,但爱比精良的大理石和刻字的石头更加易逝。玛丽·安托奈特觉得这一切就像大梦一场,贵族曾经穿着节日的礼服在这座凯旋门下面迎接她,街道上曾经点燃着灯火,挤满了人,为了向她致敬,美酒从喷泉里涌流出来。现在等待着她的只还剩下冷漠的、至多是同情的礼貌,但是在经历了喧嚣的、放肆的、咄咄逼人的仇恨之后,这也还算是令人舒适。终于可以睡觉,可以换衣服了,但是第二天早晨,太阳继续充满敌意地燃烧着,他们不得不继续他们痛苦的行程。他们距离巴黎越近,人民的仇恨就越强烈。国王请求人们给他一块湿海绵,用来擦掉脸上的尘土和污秽,一位官员这样嘲讽道:“出门旅行的人要自己带这些东西。”王后在短暂的休息之后踏上马车的阶梯回去,后面就有一个女人用蛇一样尖锐的嘶嘶声说道:“当心,我的孩子,你很快就会看到别的台阶了。”一位贵族向他们致意,就被人从马上拉了下来,用手枪和刀子打倒了。现在国王和王后才理解了,并不只有巴黎沉湎于革命的“错误”之中,而是这种新的种子已经在他们王国的所有田野里开出茂盛的花朵,但他们也许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去体验这些了:疲惫渐渐地使他们陷入了彻底的麻木。他们疲倦地坐在车里,已经对命运无动于衷。终于,终于,终于有信使骑马前来,报告说国民议会的三名成员将来迎接他们,保护王室家庭的旅行。现在生命得到了拯救,但也只有生命。

马车停在开敞的乡村道路上:三位议员,保王党人莫布尔、市民阶层的律师巴尔纳夫和雅各宾党人彼济翁走向他们。王后亲自打开车门:“哎,我的先生们,”她激动地说,迅速向这三个人伸出手,“请诸位注意,不要让不幸的事情发生,我们的陪同人员不能成为牺牲品,要注意他们的生命安全。”她那无可挑剔的分寸感在重大关头立刻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一位王后不能请人保护她自己,而是只能请人保护那些忠诚地为她效过力的人们。

王后这种果敢的高贵从一开始就卸下了那些代表们身上恩人的架子。即便是雅各宾党人彼济翁也不得不在自己的笔记里不由自主地承认,这些鲜活的话语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他立刻命令吵闹的人们安静下来,建议国王,最好还是让国民议会的两位代表也坐在马车里,他们的在场可以防止王室家庭陷入任何危险。也就是说,图尔策夫人和伊丽莎白夫人可以去另一辆马车。但是国王回答说,这样也行,大家挤一挤,就可以腾出位子。于是就匆匆做出了如下安排:巴尔纳夫坐在国王和王后中间,王后抱着太子。彼济翁坐在图尔策夫人和伊丽莎白夫人中间,图尔策夫人把小公主夹在自己的双膝之间。现在车里有八个人而不是六个人了,人们的大腿紧挨着彼此,现在君主制和人民的代表就坐在一辆马车里,可以说:国王家庭和国民议会的代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几个小时里离得这么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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