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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自省

一个新的时代伴随着这个奇特女人内心生活的不幸开始了。但是实际上,不幸从来也不会改变一个人,不会给一个人注入任何新的元素,它只能塑造一些早已存在的特质。玛丽·安托奈特并没有——这是一种假象——在最后的斗争的这几年里突然变得聪慧、实干、精力充沛和富有活力:这一切都是她原本就有的特质,她只是出于灵魂中某种莫名其妙的倦怠,出于某种幼稚的贪玩心理才没有将她个性中本质的这一部分付诸行动。之前她只是在和她的生活玩着游戏——这不需要什么力量——从来没有和它抗争过。直到现在,直到遇上了这种巨大的挑战,她所有的精力才都淬炼成了武器。玛丽·安托奈特只有到了不得不思考的时候才开始进行思考和衡量。她工作,是因为她被迫工作。她提高自己,是因为命运需要她变得伟大,这样才不会被那种强大的力量冷酷无情地碾碎。现在,在杜伊勒里宫里,她外在和内在的生活都迎来了彻底的转变。这个女人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都不曾专心致志地听过一位使者把话讲完,都只是匆匆忙忙地阅读信件,从来也没有读过一本书,只关心游戏、竞技、时尚和诸如此类无关轻重的事情,现在却在她的写字台前变成了一位国家总理,她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外交内阁。她改变了——她取代了她的丈夫,现在所有人都愤怒地把这个无可救药的软弱之人推到了一边,——她和所有的部长和大使交谈,她监视他们的措施,审阅他们的信件。为了和她在国外的朋友进行外交通信,她学会了给文件加密的手段,想出了最为奇特的秘密通信的技巧。她时而使用显影墨水,时而在杂志和巧克力包装盒上使用一种符码系统,骗过监视者,把东西送出去,每个字都必须体现出谨慎的机智,让知情者一清二楚,让不知情者一头雾水。所有这些事情她都是独自完成的,没有助手和秘书站在她的身边,而间谍就在门口,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只要有一封信被截获,她就会失去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这位从未习惯于工作的女人一直干到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已经因为这些文书工作感到很疲惫了。”有一次,她在一封信里呻吟道,还有一次,她说,“我已经看不懂我在写什么了。”

此外,还有一些非常有意义的灵魂方面的转变:玛丽·安托奈特终于学会了认识到正直的顾问的重要性,她放弃了她那愚蠢的高傲,不再用神经质的手段,匆匆一瞥就对政治事务作出决定。早些时候,她总是忍着呵欠接待那位安静的、银发苍苍的迈尔西大使,等到这个令人讨厌的迂腐家伙在身后关上门,她才显然松了一口气,她现在羞耻地围绕着这个长期以来遭到误解的、诚恳而经验丰富的人:“我越是不幸,就越是从内心里觉得我对我真正的朋友们负有义务。”她现在用这种饱含人性的腔调给自己母亲的这位老朋友写信,或者是说:“我已经等不及要找个时候能够和您再次进行坦率的交谈了,我想要怀着可以向您保证的感情见到您,我这一生有太多的理由将我的感情奉献给您。”在她三十五岁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她被一种特别的命运选中了:不是在其他那些漂亮、娇俏、精神上非常平庸的女性中间取得时尚方面的短暂胜利,而是在持续的,而且还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东西面前,在后世不屈的目光面前经受考验,而且是双重的考验:作为一位王后,也作为玛利亚·特蕾莎的女儿。她的骄傲迄今为止还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少女那种小小不言的孩子的骄傲,现在却坚定地倾注在了一个使命上面,也就是在一个伟大的时代里,要在这个世界面前显得伟大和英勇。她不再是为了个人的东西而斗争,不再是为了权力或者是个人的幸福:“涉及我们个人的话,我已经知道,所有关于幸福的念头都结束了,永远地结束了。但这就是身为一位国王的义务,为别人去受难,我们很好地完成了这项义务。但愿有一天,人们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尽管很晚,但玛丽·安托奈特直到灵魂深处都理解了,她注定要成为一个历史人物,而这个超越了时代的要求将她的力量变得越来越伟大。因为如果有一个人接近了自己的内心深处,如果他下定决心要挖掘他性格最深处的东西,他就会触及荫蔽在自己血液里的所有祖先的力量。因为她是一位哈布斯堡家族的成员,是老皇帝的孙女和继承人,是玛利亚·特蕾莎的女儿,所以这个软弱的、游移不定的女人突然神奇地超越了她自己。她感到自己有义务“配得上玛利亚·特蕾莎”,配得上她的母亲,而“勇气”这个词就成了她死亡交响曲的主旋律。她不断重复着,“没有什么能够摧毁她的勇气”,当她听到从维也纳传来的消息,他的哥哥约瑟夫一直到经受可怕的垂死痛苦的时候都具有男子气概地做出了决定,要维持他的气度直到最后一刻,她就觉得自己也受到了某种预言式的召唤,以她一生中最为自信的话语回答说:“我敢说,他的死配得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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