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为了回忆的缘故(1971)
第一辑
刚才谁在那儿?
在入夜后这些时刻:
不再有话语,
只有经线,地图
上的线,
一些数字。
连这也没有。
大门这里:
我从不把寂寞
想象成大门:
我想
一堵墙。
我内心里哨兵的吆喝:
站住!
谁在那儿?
刚才谁在那儿?
而不是词语
我的爱人有一件很长的白色
睡衣,不眠之衣,婚礼之衣。
晚上她坐在小桌前,
把一把梳子、两只小瓶子和一把刷子
放在上面,而不是词语。
从她的头发深处她钓出许多发卡
并把它们衔在嘴里,而不是词语。
我弄乱她,她梳理好。
我又弄乱。还剩下什么?
她入睡而不是词语;
她的睡眠已经认识我,
摇摆着她毛茸茸的梦。
她的小腹容易吸收
所有关于世界末日的
愤怒预言。
我叫醒她:我们
是一场艰难之爱的器具。
以色列地的犹太人
我们总在忘记我们来自哪里。我们来自
流散地的犹太姓名暴露了我们,引起
有关花朵和果实、中古城市、各种金属、
变成石头的骑士、许多玫瑰、
气味早已挥发了的香料、宝石、大量红酒、
早已从世上消失了的手工艺品
(手也消失了)的记忆。
割礼很疼。
迦南地主的儿子示剑强奸了雅各的女儿底拿,并要娶她为妻。雅各的儿子西缅和利未诓骗示剑及其族人接受割礼,作为娶犹太女子的条件,趁其疼痛时尽杀其人,并洗劫其城。(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34章)犹如在“摩西五经”中,示剑和雅各的儿子们的故事,
我们终生都负痛。
我们带着这疼痛回来,在这里干什么?
我们的渴望与沼泽一起干涸;
我们的沙漠开花;我们的孩子美丽。
就连途中沉没的船只残骸
也抵达此岸。
就连风也是。不是所有的帆。
这黑暗的土地抛下
黄色的阴影,刺割我们的眼,
我们在这儿干什么?
(甚至在四五十年之后,还不时
有人说:“这太阳要杀了我。”)
我们用我们迷雾似的灵魂、我们的姓名、
我们森林似的眼睛、我们美丽的孩子、
我们快速流动的血液在干什么?
迸溅的鲜血不是树根,
却是人类所拥有的
与根最近似的东西。
生日
发展。
发展的四十五年。
已经有一种饮料或菜肴
近似我的名字。
侍者呼叫时,
我抬起头。
窄巷中有人
叫喊“让开”,目标
只针对我。
发展,
不断地展开,直到死亡。
但我小小的、老派的灵魂
很顽固:
“我一片也不会出卖”,
他们在反对我的审判中永远不会赢,
他们将不得不在我周围
和我之上颤抖的桥梁上铺路。
耶路撒冷的自杀企图
眼泪在这里不会软化
眼睛。只会磨快
磨光坚硬的脸颊,像磨刀石。
耶路撒冷的自杀企图。
她在埃波月初九又尝试了一回,
她用红火,
用风中白尘缓慢的朽坏
尝试。她永远不会成功,
但她会一遍又一遍尝试。
你将会说
我们的日子犹如在古代,在古代,
塔楼中间的光如此感叹。
低垂的云快速地飞,
我的朋友在上边。
声带脱离
喉咙,像敞开的竖琴般
怒吼。
光像眼睫毛一样搔弄
我的脸颊:(上帝)。
这是终结。什么?就这些?
我想再发出一声大笑,
再一次,以咽下啜泣。我的袖口
还没有干。
我的轻盈大门假装是城堡的
沉重大门。我轻轻碰一下
它就开了。你将会说。
系耶路撒冷老城城门之一,在阿拉伯人聚居区内。大马士革门
我忘了这条街道一个月前
是什么样子,但我一直记得它,
比如说,从十字军时代起。
(对不起,你掉了这个。这是你的吗?
这块石头?不是那块,那块是
九百年前掉落的。)
一座巨大的城门,它的脚下,
一扇城门的幼仔。
一个瞎眼的老人跪下去系
他小孙儿的鞋带。
(对不起,我在哪儿能找到公共
“公共遗忘”是对“公共厕所”的戏仿。遗忘?)
一个老了的童年——这就是我的成熟。
发高烧,“我所有日子的阵雨”,
狄兰·托马斯(Dylan Thomas,1914~1953),系英国诗人。如狄兰·托马斯 所说。那是高潮。
“在我们主的庭院里他们将蕃盛。”那些庭院
是什么?
它们是什么样的?
“King David Hotel”,系耶路撒冷最高档的宾馆,定位相当于北京的北京饭店。大卫王宾馆 中的夏夜
五个人坐在阳台上。
他们的手像草一样沙沙响。
五个侍者服侍他们:
一个,脸像老城;
第二个,
在亮灯的角落里上帝用闪亮的金币
付酬给他的崇拜者。
五个侍者,
秋天变成新的一年时,
一个死亡将服侍他们。
可是情侣们在黑暗中躺在
彼此身边。盲目热风的手
触摸他们又缩回,
令他们困惑,用玻璃使笑声吃惊。
这里从来没有的水突然有了。
古老的沉思降落在墙上,
它们的旗帜沉重地飘摆,杯盘刀叉
丁当响,像准备杀戮的武器。
现在,一个缓慢的脚步走过厅堂,
形状像一颗心,
声音是光脚且湿的。
在七十年代前夕
一个人死了,他的姓氏
像我出生
城市的名字。
我的童年就是如此
一次又一次死去。
现在我生活在耶路撒冷,
生活,生活,生活,
以一股静静的倔犟。
在七十年代,燃烧的十年
前夕,
我掇拾记忆如掇拾干枯的树枝、
荆棘和蓟草。
可是我出生于疯狂如火的二十年代,
只有一回,在逾越节的夜晚,我病了,
非常安静。
至于我的灵魂:
那道道褶皱一直存留着,
好像一封你不敢再度展开的
旧信上的褶皱。
这里。
对。
是从这里
开始撕开的。
我朋友的父亲
我看见了我朋友的父亲。
现在他不再在大街上
对自己大声说话。
一位公务员,退休了,在暮色里。
与他相比,布伯永远是个学生,
总是可爱地沉迷于辩论。
赫茨尔也是,倚靠着轮船的栏杆,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