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来自黑暗的信件几乎没有抵达任何一个在信中被提及的人的手里。玛丽·安托奈特在行刑前不久把这封信转交给了监狱总管鲍尔,请他转交给自己的小姑子。鲍尔有足够的人性给她提供信纸和羽毛笔,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在不经许可的情况下就进行转交工作(人们看到越多的人头落地,就越担心自己的脑袋)。因此他按照规定,把王后的信件交给了调查法官福基埃-丁维勒,他在上面签了字,但是同样没有继续传递下去。两年以后,当福基埃-丁维勒自己也不得不坐上刑场马车的时候——他自己曾经为贡西埃尔谢里监狱里的那么多人预定了同样的马车——这份信件消失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还预料到或者是知道这封信的存在,除了一个非常无足轻重的人,他名叫古尔托瓦。这位议员等级不高,精神薄弱,在罗伯斯庇尔被捕后被国民公会任命整理并出版遗留下来的文件,趁这个时机,这位曾经的木鞋工匠灵光一现,想起如果掌握了秘密的国家文件,手里就能拥有怎样的权力。因为所有参与过密谋的议员现在都谦卑地围着小小的古尔托瓦转来转去,他们以前可是连招呼都不和他打一个。他们向他做出最为疯狂的许诺,只要他把他们写给罗伯斯庇尔的信件还给他们。这个熟练的商人发现,尽可能多地收集陌生人的书信是非常有好处的,于是他利用普遍的混乱状况,洗劫了革命法庭的所有档案,用来做交易。这个狡猾的人仅仅保留了玛丽·安托奈特的这一封书信:谁又能够参透时代的变化,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吹起一阵什么风,然后人们就需要这么一份珍贵的秘密文件了呢。他把这封抢劫得来的文件藏了二十年,果然:风向变了。又有一位波旁家族的成员成了法国国王,他就是路易十八,那些过去的“弑君者”,那些投票赞成路易十六死刑的人们现在都觉得脖颈上痒得出奇。为了得到恩宠,古尔托瓦把这份“抢救出来的”玛丽·安托奈特的书信(偷窃文件还是很有好处的)作为礼物献给路易十八。这个拙劣的花招没有帮上他的忙,古尔托瓦和其他人一样被流放了。但是这封信得以重见天日。在王后寄出这封信二十一年后,这封奇特的诀别信又来到天光之下。
但是太晚了!玛丽·安托奈特在垂死时分想要问候的所有人几乎都已经过世。伊丽莎白夫人上了断头台,他的儿子不是真的死在了圣殿里,就是用了其他身份(我们今天都不知道真相),顶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在没有人认出的情况下,在世界上经受着自己默默无闻的命运。就连费尔森也没有收到来自恋人的问候。那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到了他,但是——那些动人的字句除了是写给他的,还能是写给谁的呢:“我有一些朋友。想到我要和他们永远分开,想到他们的痛苦是我在垂死时分感到最令我受折磨的事情。希望他们至少知道,我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还在想着他们。”玛丽·安托奈特的职责不允许她在全世界面前提出她心中最珍贵的那个人。但是她曾经希望,这些字句能够来到他的面前,她的恋人能够在这些有所保留的字句里读到,她直到最后一息都对他怀着恒久不变的献身精神。而且——感情有着神秘的远程感应!——就好像是他感受到了,她要求他在最后一刻陪伴在她身旁,就好像是受到了神秘的呼唤,在死刑之夜,他在自己的日记里回答道,“那真的是所有痛苦中最痛苦的事情,她不得不在最后的瞬间里独自一人,没有安慰,没有任何人可以和她说一说话。”就像她在极度孤寂的状态下思念着他,他也在同一瞬间想念着她。尽管有千里万里和千万道墙垣相隔,尽管他们看不见彼此也触碰不到彼此,但这两个灵魂却在一瞬间内呼吸着同一个愿望:在某个不可思议的空间里,他们的思念超越时间的阻挡,在星球的震荡里相触,如同双唇的相互亲吻。
玛丽·安托奈特放下了羽毛笔。最艰难的事情已经被战胜,与所有事物和所有人的诀别已经完成。现在还可以躺下休息片刻,凝聚力量。她在这一生里已经不再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了。只余下一件事情:死亡,但那是体面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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