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贞元六书

第三篇 辨城乡

(五)对于艺术作品之实际底评判

或又问:一件艺术底作品,如一诗一画,其是否有合于其本然样子,人何以知之?

从宇宙之观点说,凡一艺术作品,如一诗一画,若有合乎其本然样子者,即是好底;其是好之程度,视其与其本然样子相合之程度,愈相合则愈好。自人之观点说,则一艺术作品,能使人感觉一种境,而起与之相应之一种情,并能使人仿佛见此境之所以为此境者,此艺术即是有合乎其本然样子者。其与人之此种感觉愈明晰,愈深刻,则此艺术作品即愈合乎其本然样子,我们于本章开始时已说此点。艺术对于人之力量是感动。旧说乐能感动人,其实不止乐,凡艺术作品皆是如此。所谓感动者,即使人能感觉一种境界,并激发其心,使之有与之相应之一种情。能使人感动者,是艺术作品;不能使人感动,而只能使人知者,其作品之形式,虽或是诗、词等,然实则不是艺术。如有人以道德底格言作为诗,其形式是诗,而其实仍是格言。

有一艺术作品,有人见之,能感觉一种情境,有人见之,不能感觉一种情境,于批评此作品时,究竟应以何人为标准?如以少数人为标准,孰为此少数人?如以多数人为标准,则如所谓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者,又将如何解释?

照我们的看法,我们上所说,一好底艺术作品,能使人感觉一种情境者,此所谓人指一般人,此所谓感觉即谓一般人的感觉。譬如我们说红色,红色即是一般人所感觉之红色。如有色盲者遇红色而不感红色,则是例外,此例外对于红色之为红色,是没有关系底。古所谓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者,只能是,有一音乐作品,其音乐与一时一地所流行者不同,此一时一地之人,狃于其所习,故一时不能受其感动。但此一时一地之人,如一旦不为其习惯所蔽,则亦必受此音乐之感动。并不能是,此音乐永远只能感动一二人,若其如此,此音乐必不是有合乎本然样子者。我们常听说,某某事,“天下后世,自有公论”。此即是说,一时一地之人,或狃于所习,而对于某某事皆有特殊底见解,其真正底是非好坏,只可付之天下后世之公论。天下后世之公论,仍是一般人对于此事之见解。如天下后世对于某某事皆持某种见解,则此见解即非特殊,自人的观点看,此见解即是对底。所以凡曲高和寡者,如其真是阳春白雪,则即在一时一地和寡,自有和众之时之地;如其永远是和寡,则此作品即不是阳春白雪。说它是阳春白雪者,不过是作者及标榜之者之空想妄谈。于此“天下后世,自有公论”。

或又可问:照本章以前所说,一艺术作品好坏之标准,是极客观底;照此所说,一艺术作品好坏之标准,似乎又是主观底。此二种说法,是否有冲突?

照我们的看法,这里并没有冲突。有许多理,其中本涵有可能底主观的成分。我们说它是可能底主观的成分,即是说它不是实际底主观的成分。例如红色之理,即红之所以为红者,其中即涵有可能底主观的成分。此即是说,红色是一种眼与某种刺激相遇而有者。但此并不是说,红色之理是主观底;亦不是说,实际上底红色是主观底。物理学说红色之有,乃因有某种长度之光波,刺激某种眼球,有人遂以为某种长度之光波,即是红色。此完全是错误底。有某种长度之光波,乃是有红色之一条件,正如有某种眼之某种感觉,亦是有红色之一条件。我们不能说,某种长度之光波即是红色,亦不能说,人的眼之某种感觉,即是红色。

所谓美之理,其中亦涵有可能底主观的成分。若完全离开主观,不能有美,正如完全离开主观,即不能有红色。有美之理,凡依照此理者,即是美底;正如有红色之理,凡依照此理者,即是红底。此即是说:凡依照美之理者,人见之必以为美;正如凡依照红色之理者,人见之必以为是红底。此是从宇宙之观点说。若从人之观点说,凡人所谓美者,必是依照美之理者,正如凡人谓为红者,必是依照红之理者。此所谓人,是就一般人说。人亦有不以红色为红色者,此等人我们谓之色盲。亦有对于美之色盲。色盲之人之不以一红色底物是红,无害于一红色底物之是红。对于美之色盲之不以一美底事物是美,无害于一美底事物之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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