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贞元六书

(七)四象

(七)“物物有一太极”

朱子又说:“太极,形而上之道也;阴阳,形而下之器也。是以自其著者而观之,则动静不同时,阴阳不同位,而太极无不在焉。自其微者而观之,则冲漠无朕,而阴阳五行之理,已悉具于其中矣。”(《太极图说》注)照朱子所说,太极中万理具备,此亦是我们所主张者。朱子又以为太极无所不在,“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语类》卷九十四)。此说是否可以成立,我们可以讨论。

道家中,如郭象,主张实际中每件事物,皆与整个底宇宙有关系。郭象说:“人之生也,形虽七尺,而五常必具。故虽区区之身,乃举天地以奉之。故天地万物,凡所有者,不可一日而相无也。一物不具,则生者无由而生;一理不至,则天年无缘得终。”(《庄子·大宗师》注)照此所说,一件事物,与宇宙间其他事物,俱有关系,而且有所谓内在底关系。佛家之华严宗讲所谓因陀罗网境界。照其所说,每一事物,皆是真心全体所现。真心包罗一切事物,故每一事物,亦包罗一切事物。其所包罗之一切事物中之每一事物,又复包罗一切事物;其所包罗之一切事物中之每一事物所包罗之一切事物中之每一事物,又复包罗一切事物。所谓“一一毛中,皆有无边师子;又复一一毛带此无边师子,还入一毛中”(法藏《金师子论》)。

郭象所说,乃系对于事实之肯定,其是否是真,非哲学所能证明,至少非逻辑所能证明。若说一实际底事物,对于实际中所有其他事物均有关系,其关系若是所谓外在底关系,则此可为逻辑所证明。因为所谓外在底关系,非常广泛。例如这张桌子离美国一万里远,此桌子即与美国有外在底关系。但若就内在底关系说,则非此桌子之本身受到美国的什么影响,不能说它与美国有关系。所以若说一件事物与宇宙间其他事物均有内在底关系,是对于事实,有很大底肯定,不是容易主张者。

华严宗之说,从其唯心论出发。我们于此,可以不论。朱子“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之说,颇似受此说之影响。朱子“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之说,若推至其逻辑底结论,则每一事物,皆有众理之全。朱子于此,未有十分明白底说明,但朱子至少以为每人皆有众理之全。因每人皆有众理之全,所以人之心“具众理而应万事”(《孟子·尽心上》注)。朱子不以为每一实际底事物与宇宙中其他事物,均有关系,亦不以为每一实际底事物,皆反映一切实际底事物,但以为一实际底事物中,有众理之全。此似对于实际所肯定者已较少,但所谓“有”者,系何意义,“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如何“有”法,乃一可讨论之问题。

说事物“具”“有”理或太极,“具”“有”等字,最易引起误会,以为理或太极,“如一物焉”,可以在于事物之中,或在其上。照我们的说法,一类事物,皆依照一理。事物对于理,可依照之,而不能有之。理对于事物,可规定之而不能在之。用如此看法,我们只能说,一某事物依照某理,而不能说一事物依照一切理。用如此看法,则所谓“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者,是一种神秘主义底说法,我们现在不能持之。

某类之理,涵蕴其共类之理,一某事物于依照其类之理时,并其类之共类之理亦依照之。例如猫类之理涵蕴动物类之理,依照猫之理而成为猫之物,亦必依照动物之理而成为动物。照此方面说,一事物于依照一理时,亦可依照众理,并且亦必需依照众理。其所依照之众理,且可以是很众。我们说依照猫之理而成为猫之物,亦必依照动物之理而成为动物。此是一简单底说法。猫与动物之间,尚有许多小共类,例如脊椎动物、哺乳动物等,其理,猫均须依照之。动物又不过是物之一别类。自动物至物,又有许多小共类,其理,猫亦均须依照之。由此推之,猫所依照之理,已是很众。但其所依照之理,无论如何众,究竟与一切理相差尚远。依照众理与依照一切理不同。事实上没有只纯依照一理之实际底事物,若一事物只纯依照一理,则只能是一秃头底空洞底“物”,但秃头底,空洞底“物”,事实上是没有底。事实上所有者是什么物,不是只“物”。但依照一切理之事物,事实上亦是没有底。不但事实上没有,而且逻辑上亦不可能,因为有些理,不能同时为一物所依照。例如方与圆,一物不能同时依照方之理,又依照圆之理。

照上所说,一切事物,所依照之理,皆是很众底;我们可以说一切事物皆依照众理,但不能说一切事物皆依照一切理。照我们的看法,没有事物能依照一切理,亦没有事物只依照一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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