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先天后天
(三)“无极而太极”
周濂溪《太极图》中有“无极而太极”之语,朱陆间有许多争辩,关于此语之争辩,亦是其一。陆象山以为此语本于《老》。朱子则以为所谓“无极而太极”,即是说“无形而有理”。朱陆间之争辩,由于二人之哲学系统,根本不同。就此争辩说,象山是而朱子非。盖周濂溪之系统,本与朱子不同。朱子不觉,而欲以其自己之系统为濂溪辩护,所以有说不通处。例如濂溪说:“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在濂溪之系统中,太极能动,能静,能生,故濂溪之太极是形下底,而不是形上底,此其与朱子之系统根本不同之处。濂溪此图实是老学。其所说,无极而太极,太极生阴阳,即《老子》所说“道生一,一生二”之说。道是无极,一是太极,二是阴阳。《老子》说:“复归于无极。”(二十三章)无极即道。《庄子》说:“太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无有无名底无即无极,一即太极。《庄子·天下篇》谓老子“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常无有即无极,太一即太极。我们于上文说,道家所说之道,与我们所说之真元之气相似。所以我们所说之气,亦可以无极名之。我们于第一章中说,所谓极有两义:一是标准之义,一是极限之义。无论自极之何义说,我们所谓真元之气,均是无极。我们所谓真元之气,自身不为任何标准,而必须依理为标准,自身无极限,而必须依理为极限。
不过我们所谓太极,与道家之太一,及濂溪之太极,完全不同。在我们的系统中,太极与无极,正是两个相对底观念。我们的系统所讲之宇宙,有两个相反底极,一个是太极,一个是无极。一个是极端地清晰,一个是极端地混沌。一个是有名,一个是无名。每一普通底名词皆代表一类,代表一理。太极是所有之理,所以所有之名,无论事实上已有或未有,皆为太极所涵蕴。所以太极是有名而无极是无名。由无极至太极中间之过程,即我们的事实底实际底世界。此过程我们名之曰“无极而太极”。
无极不可言说,不可思议;太极无存在而有。自常识之观点看,无极太极,皆可以说是玄。我们可以用《老子》第一章中之话,说此两者,“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众妙即实际底世界中之一切事物。无极而太极之“而”,即众妙之门。太极是极端地清楚,无极是极端地混沌。此“而”是半清楚半混沌,是由混沌达于清楚,但永不能十分清楚。
朱子说:理是“生物之本”,“气是生物之具”,“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答黄道夫书》,《文集》卷五十八)。此正是我们于上文所说,一具体底物必有两所依,一是其所依照,一是其所依据。其所依照是理,其所依据是气。朱子又说:“未有无理之气,亦未有无气之理。”(《语类》卷一)此点我们于下文加以讨论证明。
先说“未有无理之气”,这是很易证明者。我们所说真元之气,无一切性,这是完全就逻辑方面说。就事实方面说,气至少必有“存在”之性。若无存在之性,它根本即不存在。气若不存在,则一切实际底物,俱无有矣。气若有存在之性,它即依照“存在”之理,它至少须依照存在之理,所以“未有无理之气”。
“未有无气之理”,此语不能解释为凡理皆有气。如此则凡理皆有实际底例,即无只有真而无实之理。此语只是说“必有些理有气”或“未有所有底理皆无气”。此上文亦已证明。因至少“存在”之理,是常为气所依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