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贞元六书

(三)十二辟卦圆图

(二)道家所说之道

道家所说道,有时兼包“有名”“无名”说。但于多数时,他们以为道是无,是无名。如《老子》三十二章说:“道常无名。”四十一章又说:“道隐无名。”《庄子》说:“太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天地》)照道家的说法,具体底事物是有,是有名,道非一件一件底具体底事物,所以是无,是无名。若就道是无名说,则道家所说之道,颇有似于我们所说真元之气。

我们只说,道家所说道,有似于我们所谓真元之气,而不说它即是我们所谓真元之气。因为道家所说之道,靠其自身,即能生万物,而我们所说真元之气,若无可依照之理,则不能成实际底事物。道家所说之道,自身无性,而能使物有性,持有此道者,亦是对于实际有所肯定。

道家不讲我们所谓形上者。若不讲形上,而只就形下者之形下方面,追求下去,则其所得,必是我们所谓真元之气,或与之类似者。道家即是如此。故其所谓道虽不必即是我们所谓真元之气,然系与之类似者。《老子》说及道之名时,说:“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二十五章)道亦是不可名状,不可言说,不可思议者,故不可以普通底名名之。然必须与之以名,故“字之曰道”。“字之”二字很好。其意正如我们于以上所说:我们以气或真元之气,名气或真元之气;此名只是私名。此名只是私名,故曰“字之”,正如与人以名字,其名字只是私名也。

何晏《道论》云:“夫道之而无语,名之而无名,视之而无形,听之而无声,则道之全焉。故能昭音响而出气物,色形神而彰光影。玄以之黑,素以之白,矩以之方,规以之圆,圆方得形而此无形,白黑得名而此无名也。”(《列子·天瑞篇》注引)此所说完全可以说我们所谓真元之气。“玄以之黑”云云,照我们的说法可以说,真元之气依照“玄”之理而实际中即有实际底黑底物,依照“素”之理而实际中即有实际底白底物。真元之气,其本身不依照任何理,惟其不依照任何理,故可以依照任何理;其本身无任何名,惟其无任何名,故可为任何物,有任何名。何晏《无名论》云:“夫惟无名,故可得遍以天下之名名之,然岂其名也哉?”(《列子·仲尼篇》注引)

道家亦说气,如《庄子》云:“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通天下一气耳。”(《知北游》)不过此所谓气,乃道所生者,如其有之,亦是一种实际底物,不是我们所谓真元之气。

在我们的系统中,太极是极端的清晰,真元之气是极端的混沌。道家崇尚其所谓道,其道又似我们所谓真元之气,所以道家亦崇尚混沌。《老子》喜欢“朴”。《老子》说:“道常无名朴。”(三十二章)朴亦可以说道。又说:“朴散则为器。”(二十八章)朴即混沌,或近乎混沌者。《庄子·应帝王》痛惜混沌之死。然混沌若不死,则即无实际底世界。《老子》知混沌之不可不死,朴之不可不散而为器,但以为我们亦不可太不混沌。所以说:“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三十二章)

《韩非子·解老》云:“万物各异理,而道尽稽万物之理。”若照字面讲,《老子》所谓道,正是我们所谓太极。不过这不是可以照字面讲者。《韩非子》所谓理,其意义如何,今不论。但可确说,他所谓理,并非我们所说之理。

道家所说之道,近乎是一逻辑底观念。其所说“有”“无”等,均是逻辑底观念。道家哲学中,逻辑底观念较多,所以在先秦哲学中,除名家外,道家哲学可以说是最哲学底。《淮南子》中解释道家之处甚多。但《淮南子》于解释道家之处,常将道家原来底逻辑底观念,予以事实底解释。如《庄子·齐物论》说“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云云,本均系逻辑底观念。而经《淮南子》之解释,则“有始者”是指“将欲生兴,而未成物类”;“有未始有有始者”是指“天气始下,地气始上……欲与物接,而未成兆朕”;“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是指“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气遂而大通冥冥者也”(《俶真训》)。经此解释,则“有始者”云云,系对于事实之肯定,均系肯定实际者。如此则“有始者”等,即不是逻辑底、哲学底观念,而是科学底观念。绪论中谓汉人最富于科学精神即指此。于上所引《俶真训》中,可见《淮南子》所谓气,如其有之,完全是一种实际底物。一般说及中国哲学中所谓气时,大都以为是《淮南子》所说之气之类。此完全与我们所说真元之气不同。所以我们于此,特引《淮南子》所说以明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