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贞元六书

(九)“心统性情”

(九)变通底日新

关于这一点,我们如注意于个体,看其自一类转变入另一类时,更可有清楚底了解。

我们上面说过:自个体之观点,以观其自一类入于另一类之程序;如自此观点看,则道体之日新是变通底。一个体,在某时期内,可属于某一类,换言之,即可有某性。经过上述之周期,此个体可入一新类,即有一新性。此新类之是新,可只是就个体说,而不是就宇宙说,因此类不必是于有此个体时方有实际底分子也。此个体之此新性,可以是必须待其以前所有之性之实际地有而后可实际地有者;如此则此个体,即入于较高底类。按以上所述之周律说,此个体,于有此新性或入此新类之时,即入一新周期。在入此新周期之际,此个体即入一新底,较高底类。其所以是较高底,因为此个体于入此类时,必先入其所依据之类,而于入其所依据之类时,不必先入此类也。于入此新类时,此个体虽已脱离旧类,而其所原有之性,已包含于新性之中。此程序是变通底。《易·系辞》说:“穷则变,变则通。”穷,就一个体原来之周期说;变,就此个体之有新性入新类说;通,就此个体于有新性入新类后,新入之周期说。

依讲辩证法者所说,属于某一类之个体,如发展至一相当程度,则即一变而入于别类。用辩证法所用之名词说,其发展即入于一新阶段。在此以前之发展,系量底改变;至入于别类之时,则有质底改变;用辩证法所用之名词说,此即由量变到质变。自量变到质变,中间须经过一跳,即是所谓突变。此个体原有之性,是一肯定,即一正。在其脱离旧类之时,此个体对于原有之性必有改变,用辩证法所用之名词说,此即是否定,亦即是所谓反。此个体既入一新类,有一新性,此新性即又是一正,又是一肯定。此即所谓否定之否定,亦即所谓复。此新性自一方面说,系否定旧性而得者,然非旧性之先实际地有,此新性即不能实际地有。此新性之实际地有,系依据旧性之实际地有而有者。所以自又一方面说,此个体所有新性亦是其所有旧性之继续,此即所谓合。不过合中虽有旧性,而不即是旧性,此个体经此一周期,入于次周期时,已入于一较高底类矣。

由上可见,辩证法所说事物变化之程序,完全可以上列之十二辟卦圆图表示之。不过中国以前哲学家,只见及道体之循环底日新,故以为一周期中之事物,即其以前周期中之事物之重现,而无所改变。一否定之后,其否定此否定者,仍与此否定以前之肯定,不异其性。现在我们若注意于上所谓变通底日新,则可知一否定之后,其否定此否定者,与原来之肯定,可相似而可异其性。如此则我们所见虽与以前哲学家所见不尽同,但我们所见,仍可以上列十二辟卦圆图表示之。

自历史方面说,中国以前之哲学家所处之社会,是农业社会,其生活是随天时之转变而变异。此天时之转变,如日月之运行及四时之代序等,均是循环底,故其生活上之变异亦是循环底。其所处之社会虽亦常有改变,而社会始终为一类底社会,故以为宇宙间一切转变,都是循环底。自哲学方面说,则中国以前底哲学家,以为在事物之转变中,其否定此否定者,仍与此否定以前之肯定为一类。所谓否极泰来,其新来之泰,仍与原来之泰,不异其性。因此遂以为,在人事方面,与其经否而再得泰,不如不经否而保持现在之泰。所谓“持盈保泰”,遂为我们生活的规律。“持盈”以防否之来,“保泰”即守现在之泰也。

近来哲学家所以有进步的观念,自历史方面说,亦有其原因,现不具论。自哲学方面说,近来底哲学家,既以为在事物之转变中,一否定之后,其否定此否定者,与原来之肯定,虽有相似而可非一类。所谓否极泰来,其新来之泰,与原来之泰,虽有关联而可异其性。一事物于其否极泰来之后,此事物即可入于一新类,得一新性,此新性虽为旧性之继续,而实比其较高。依此则宇宙间事物之变化,虽若为循环底,而实为进步底。自人生之观点说,否定不是可怕底,而是可喜底。海格尔之辩证法,所以能为以后革命哲学之基础,其原因在此。革命为对于一种社会之否定,即对于一社会之某性之否定。经此否定,一社会可有一新性,入一新类,即成为一种较高底社会。此革命哲学之要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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