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着以往在中国的经历,艾莉丝稍显昏暗的蓝色眼睛里,闪动着痛苦、惶惑的神色,她完全浸沉在过去的世界中,声调越来越低沉,终于停了下来。好久才侧过头来对珍妮说道:“亲爱的,请把硝酸甘油含片拿来。”
“你先休息吧,明天再讲。”珍妮劝道。
“不讲出来憋得难受。因为我曾经犯下一次可怕的罪孽,上帝对我惩罚,才让我失去了阿尔勃特,还把我在轮椅上钉了二十多年。”艾莉丝开始发皱的脸上闪现着宗教徒的虔诚。她轻揉胸脯,紧蹙眉头,“想到这段往事,现在我还觉得内疚,真是对不起尹的一家。让我平静一下,明天再讲吧。”
落日的余晖在艾莉丝的脸庞抹上了一层怅惘,她在回忆,在思索,似乎也在忏悔。
乔治在翻阅一大堆图书,不时写着笔记。
珍妮走进来:“亲爱的,该休息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我知道,中国的谚语是‘一口吃不成大胖子’。可我想为中国之行多做一些准备。”
“好呀。”珍妮深情地吻了乔治。
艾莉丝经过休息,精神显然好了许多,她又开始了她和阿尔勃特在中国抗日战争时期经历的讲述。
“我记得十分清楚,日本军队是在1944年11月5日攻占广西桂林的。在那以前的半个月,格雷恩就坐飞机飞去了重庆,命令我和阿尔勃特乘坐一辆装载着×光机和其他化验仪器的汽车由公路赶到重庆。那是一辆糟糕透顶的破车,经常都在熄火抛锚。我记得是一个风疾天低的傍晚,我们的老爷车又熄火了。司机和助手忙着修理,我和阿尔勃特蜷在后车厢的角落里睡觉,突然被几声枪响惊醒,当我睁眼一看:‘主呀!’”
(回忆影像)
一群青白布抹额、脸擦松烟的土匪,有的掌着熊熊的火把,有的拿着雪亮的砍刀,将一辆卡车团团围住。
两个土匪翻上车去,将躲在车厢角落的艾莉丝和阿尔勃特推搡下车。
一支火把伸到艾莉丝脸前,几乎烧着她的头发。有人怪叫:“嘿,还是个洋幺妹儿,这回该老子们开洋荤了。”
一群土匪拥了过去动手动脚,摸摸捏捏。
“不许乱来,”一个声音冷冷响起,“先押回山寨,让司令尝鲜后再排着轮子上。”说话的人是这支土匪队伍的参谋长顾超,他身材高挑,长鼻络腮,手里拿着一支“二十响”指指点点。“再上去看看,凡是吃的、穿的、打得响的,统统搬回寨子。”
两个土匪再次爬上车厢乱撬乱捅,胡乱倒腾,很快大声叫道:“参谋长,全是他妈的机器和零件,还有些玻璃瓶瓶罐罐,没毬啥用,不信你自己上来看嘛。”
顾超翻身上车亲自翻看,结果大失所望,翻身下车用手枪指着洋人厉声问道:“你们是干啥吃的?”
“我是护士,他是医生。”艾莉丝声音战抖。
“啊,医生。”顾超略一思忖,“好嘛,绑上山去。”
一个小土匪不满地咕哝:“一点油水也没捞着,绑两个洋人上山干哪样?还有一个‘花票’,绑上山去开窑子呀!”
顾超飞起一脚踢向小匪:“你懂个毬,司令和夫人都得了怪病,正好押上山去给他们瞧病。”他吩咐小匪,“捆紧点,放跑了他们,老子毙了你!”
司机和助手过来“拿言语”,主动交出身上带的钱物求得活命与释放。
“回山!”顾超大吼一声。
两个洋人头上蒙着蓝布包帕,一条粗棕绳拴着这两只“肥羊”,土匪们用刀背赶着他们走进密林。
弯弯、拐拐,坡坡、坎坎,约莫走了五六个小时夜路,两只“肥羊”才被押到苗岭深处一个地形高险的岩洞前面。
天色微亮,两个疲惫不堪的洋人被带到一个地势陡峭、外面架着两挺重机枪的巨大岩洞前面。
小匪去掉艾莉丝和阿尔勃特头上的蓝布包帕。
这里散散落落搭建着几十个土匪住宿的窝棚。早起的土匪们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好奇地盯着两个手缚的洋人。
帐外卫兵站岗,帐内上方呈八字形摆着五把木椅,中间椅子上搭着一张猩红缎面的豹皮褥子。
“咚,咚,咚”几声鼓响,先到的匪首纷纷起身,恭迎绰号“花豹子”的司令何金龙。
众多土匪肃立堂下,屏息噤声。
何金龙提着裤子走上大堂坐在豹皮椅上,然后示意众人坐下。
堂下一个土匪上前禀报:“报告司令,前几天绑上山的王大肥,他家里人正式回话,说是最多只能凑足四条‘黄鱼’的赎金,多一两都没有。这事咋整?”
“滚他妈的,一个每年要收上千担租谷的的大绅粮,只想拿四十两黄金就赎回一条命去,休想!”何司令鼻孔哼了一声,略一思忖后吩咐,“老规矩,先剁掉王大肥一只小手指拇,逼着他写一封要他家里马上支付赎金的信,连同剁下的小指拇,一齐交给接头人。告诉他,如果不凑足十根大黄鱼交上来,老子们每隔十天就宰王大肥一根指拇,最后把他两只手都砍成光桩桩,痛死这个老狗日的!”
请示的土匪诺诺连声,退下堂去。
何金龙的火气略微平息以后又才说道:
“昨天,参谋长带人下山,又他妈的空跑一趟,没有捞到半点油水。说是抓了两个洋人,是啥子外科医生,先带进来问问吧。”矮黑凶悍的何金龙点烟狂抽。
“我身上的‘蛇缠腰’越长越密,痛得老子几天几夜睡不着觉,连裤腰带都不敢拴,看这两个洋医生有啥子办法没有?”
面目惊恐的两个洋人被推搡进帐。
“洋鬼子,你他妈的真是医生?”
何金龙语速很快,说的又是黔东南土话,阿尔勃特根本听不懂,艾莉丝连忙翻译:“他问你真是医生吗?”
“我是美国加州大学医学院毕业的外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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