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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通向敌人心脏的道路

春去冬来,转瞬间一年过去了。

沈兰到南圆去的时间越来越勤;但比较起来,林晶屈尊就驾邀约沈兰的时候,倒更多一些。这和她那专断自傲的性格大不相容,而这种性格是从她财主母亲的奶汁中,就吸进了她的血液。林晶对待男人的态度,一向就是“随着我弹奏的节拍跳舞吧”,这使得钱祥空之流神魂颠倒。但她从不和一个男人认真恋爱,因为“丈夫是一件要穿一辈子的睡衣”,一定得仔细选一件合身的才行。有时,林晶自己也觉得奇怪,能在一个学期中换三四个男朋友的她,为什么久久不能忘掉沈兰,到现在甚至朦朦胧胧地真有点爱上他了。感恩图报吗?也不见得,林晶就看不惯沈兰的衣着和很多生活习惯,一点也不时髦,一有空就拿起书本,再不然就是雕刀和峡石。虽然林晶也由衷赞美他那栩栩如生的雕刻作品,甚至还拿到女友中去炫耀过;但总不能美国电影也不爱看,伦巴舞也不跳呀!那么林晶究竟喜欢沈兰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具体,也许是和钱祥空之类的“现代青年”混腻了,想换换口味罢!有一点——林晶自忖,但又不完全是。每当她想起沈兰诚挚的态度,优异的学业,机敏的谈吐和那豁达洒脱的风度时,就神往心跳。她还选择什么呢?财吗?爸爸的钱够花两辈子;势吗?当大官的都是老头子,难道去做小老婆?她逐渐下定决心,要把沈兰这颗现在嚼来苦中回甜的“橄榄”,逐渐变成适合自己心意、具有时代精神的“豆蔻”。

于是,林晶拿起了电话,“密斯脱沈吗?暑假要提前放,爸爸和我都非常欢迎你到我们乡下的别墅避暑去,千万不要推辞哟。”说到这里,她向坐在安乐椅上的林南轩,顽皮地眨了眨眼睛。

林南轩含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点这几下头,是林南轩经过一年的考察后对沈兰嘉许的表示。在他通过学校当局,经过较长时间了解,知道沈兰确实是一个品学兼优、朴实诚挚的好学生,而且在最近风起云涌的学潮中,仍然“不问政治”,发奋攻读时,他赞成甚至鼓励林晶和沈兰接近。因为林南轩并不满意林晶那种放荡不拘,以好莱坞明星为标本的生活,虽然他自己讨了三个姨太太,还在外面乱收“干女儿”。但他年过半百,却只有一个宝贝似的亲闺女,万一在外面搞出点伤风败俗的事情,林主任的面子往哪儿搁呀!

林南轩对林晶的终身大事是极为关心的,他不动声色地选择着“半子”。他从骨子里瞧不起钱祥空这类暴发户的少爷,认为都是些不学无术,最多只能守成父兄家业的犬子。沈兰一进南圆,就给了他强烈的印象,逐渐认定这是一个朴质内秀的人,虽然言论过激,有点左倾味道。但林南轩并不过分担心这一点,因为沈兰虽有言论但无行动,而当前的学生,谁又不发表一点左倾的高调呢?就像他自己在“五四”运动时代的清华园内,为了出出风头,不也曾经“左”过一阵子吗?但跨出学校,一个副科长的官衔就卖掉了自己的“左”气。今天他已成为三十年前自己曾经破口大骂的官僚政客,但也才懂得学生确实幼稚可笑而又易于改造。

林南轩特别看重沈兰学的外文而又长于辞令这一优点,在想象中成为他的女婿后,通过张岳军先生的关系,往外交方面发展,走通美国路线,两翁婿升官发财比什么都快。想到这里,林南轩不禁捋着鼠须,得意地微笑了:“请他,一定请他到别墅避暑去。”

沈兰呢——任务。

他们三个人,怀着绝不相同的心情,都在尽力搞好关系,都在为着自己的目标努力。

1949年的夏天,在林晶固邀下,沈兰坐着林府的银灰色轿车,到别墅避暑去了。

别墅,在C城郊外一个风景优美的山谷中,枝叶繁茂的黄桷树,遮住了炎夏的骄阳,四处映得绿荫荫的。一条清澈明静的小溪,经过两三架青石栏板小桥,淙淙流过庄旁。整个山谷都浸沉在深远的宁静中,只有知了的长鸣和蜜蜂嗡嗡的叫声,才带来了点懒人的夏意。

别墅里,除林南轩、林晶、沈兰和林晶的女同学张雅兰外,还有一个林南轩的三姨太,这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终日以装扮衣饰为能事的上海女人,据说曾经是个很红的舞女,不知怎样让林南轩轧上了手。别墅里到处响着她那媚腻肉麻的上海口音“侬呀”“阿拉”,烦人得很,但她却深得林南轩喜爱,林晶当面叫她姨娘,背后叫她“苏妲己”。此外,还有个丫头锦儿,以及三四个男女佣人,和林南轩的便衣卫士兼汽车司机陈福。

林晶、张雅兰和沈兰分住在楼上几间精致的客房里。楼中有一间会客看书两用的小客堂,通往可以凭栏远眺的露天阳台。楼下东厢两间宽大阴凉的房子,外面一间林南轩当做书斋,里间是他和三姨太的卧室。林晶轻易不到这两间屋里去,沈兰和张雅兰更是望而却步。

林南轩每天上午坐车进城,傍晚归来,有时也带些公文函电回家审批。但他非常谨慎,外出时陈福寸步不离,在家中绝口不提公务。在很多次的夏夜闲谈中,沈兰有意扯到时局、战况等问题时,他总是很警觉地把话题转开,并告诫道:“青年人当前要埋头读书,少问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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