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颗冷冷清清的星儿,悄悄撑开了黑色天幕,除夕之夜,无声地降临了,但夜色却不平静。
市中区的星星餐厅,橱窗前霓虹灯照得红澄澄的,扩音器中播送着轻快的圆舞曲,节日的气氛非常浓厚。宽大的大厅里,挤满了兴高采烈的人群,他们都在尽情欢乐,庆贺胜利的今年,迎接更加愉快的明年。靠左墙角坐着一个黑脸大汉子,面前放着一盆又热又辣的红烧板栗鸡,他边啃鸡腿,边注视着进出的人群。
当大厅壁上的圆形挂钟,刚刚指着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餐厅的弹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妇,款款走了进来。她在进门处微微站了一下,四处一望,然后雍容大方地向雅座走去。她穿着一件黑得发亮的海虎绒大衣,波浪似的长发软软披在肩上,雪白的脸蛋薄施脂粉,只有那一双柳条眉下的小眼睛,闪着冷凛凛的光亮。
她先推开四号雅座的小门,里面四五个人正在狼吞虎咽,猜拳畅饮。她浅浅一点头,说了声“对不起”,又推开了三号雅座的小门,正好空着。她安静地走了进去,放下手中的黑色皮包,脱掉大衣,露出一身剪裁精致的丝绒旗袍,衣领下,一朵耀眼的金色领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仔细看着招待员送来的菜牌,点了四菜一汤。招待员走后,她站起来四处听听,雅座内的确很安静,里面低声谈话,外面不能听见。她打开了手提包,拿出一盒前门牌香烟,放在桌子左角,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两口,顺手放在烟盒上,静静地等待着。
星星餐厅对面百货大楼的二层楼上,一间小房子里在遮得不透亮的窗幔后面,几双机警的眼睛,探视着街道上的来往行人。屋内的气氛紧张、寂静,手表秒针的“嗒嗒”声,伴随着人们心脏急剧地跳动,载负着时间不安地向前移动。
“就是他!”一个喑哑的声音突然低叫。
窗幔拉开了一条缝儿。
“朱同志,就是那个穿蓝呢大衣,戴八角帽的黑汉子。”男音急道,手还指了一下。
“没有错?”
江礼帆用力吞下口唾沫:“烧成灰我也能认出他那副猴子脸。”
“好。”小朱回过头来,对他身后的两个人悄没声地说:“跟上去,没有变化,就在十一点抓。”
餐厅墙上圆形挂钟,柔和地敲出十下悦耳的钟声。
三号雅座外,是谁在轻轻的敲门。
“请进来。”清脆的北京女音。
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穿着簇新的灰呢制服,应声推门而入。但当他们彼此的眼光刚一接触时,都不约而同地惊叫:
“是你!”
“是你!”
半晌,女人才从喉咙里挤出半句话:“想不到——”
“我叫沈兰,如果林晶小姐不健忘的话。”沈兰已恢复平静,他四周一扫视,随随便便坐到皮椅上。
女人还在惊讶,奇怪的寂静笼罩着雅座。
“离开好多年了,真不知打哪儿说起。”林晶终于打破了沉默。
沈兰悠悠一笑:“随便哪里都可以谈起嘛,比如说,你怎么到了台湾,什么时候又回到这里;或者说说‘静庐’里面发生的事,都可以的。”
林晶的脸刷地一下煞白,支吾好大一阵,才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密斯脱沈——啊,不,沈同志还是爱开玩笑,我刚从上海来——”
沈兰斜着一指烟盒上燃着的烟卷,打断她的话道:“如果你燃着半截烟卷,没有旁的意思的话,那就该吸咯,否则烟盒就要烧着了,不过也没关系,它再不会引起保定门的火灾了。”
林晶手抖战着,拿起烟卷吸了一口。
“现在就谈谈你的上海呗。”沈兰慢悠悠地又开口了,他嘲弄地凝视着林晶,就像一只凶猛的山鹰,冷酷地打量着它利爪下的鼹鼠。
“沈同志,解放前,我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也是对不起人民的事。”林晶低声下气说着。这次和沈兰意外相逢,一个冷酷的潜在意识告诉她,“人生的轨道已到尽头,生命接近终点了”,但她还是本能地挣扎、反抗、欺骗,企图混过关去。“五一年我就在上海市政干部学校交代了,政府宽大,分配我到土产公司工作,这次到C城来组织货源,不知道你还住在这里,知道一定会去先拜访你,我住在大东公寓三楼八号房间。”林晶脸上逐渐恢复红润,说话的声音也平静了。
“呵,太让你委屈呐,现在还住旅馆,太不方便。我们那里空着几个房间,请搬去吧。”
“当真?谢谢你。”林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沈兰突然站直身躯,微微挺胸,在庄严的红色灯光下,扬了一扬逮捕证,冷峻地说道:“石板坡看守所空着房间,这就是‘请帖’。”
林晶脸色陡变蜡黄,一下失掉人形,浑身筛糠似的抖颤,两颗眼泪慢慢滚到腮边,好半天,才阴惨地轻问:“我被捕咯?”
“你没有理解错误。”
沉默。
林晶流着眼泪,缓缓地伸手去拿桌上的皮包。
沈兰眼快,一把将皮包抓到手里:“要手绢吗?我拿给你。”说着,他在皮包里摸了几下,掏出一把精巧的白朗宁手枪,揣进自己口袋,然后摸出一张紫色的手绢,递给林晶。
又是一阵寂静。
渐渐,林晶嘤嘤啜泣起来,喃喃问道:“沈同志,我犯了什么罪?你不能无故地抓一个无罪的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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