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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十二、第四种见面方式

朱玉雯圆润的笔迹,在记录页上流利地写下了江礼帆的滚滚心潮。

“就在我穷途潦倒、无以为生的时候,吴蒙来了。我们过去在伪兵工局同过几年事,屏儿生病时还向他借过五块银元。但我一直看不起这吹牛拍马的家伙。这次来他送了一些礼物,又殷勤地问这问那,最后才转弯抹角说明来意,要我代他设计一次大型建筑物的爆破。这建筑物的高度、面积、地质情况都告诉了我,就不让我知道是啥地方。条件要绝对保密,代价是三十块光洋。从前在伪兵工局时,我设计过很多次道路、桥梁、建筑物的大爆破,技术上并不复杂,但吴蒙这家伙就偏偏要来找我,因为他倒吊三天,也滴不出几点技术墨水。当时我很犹豫,怕有什么阴谋。吴蒙立即露出口风:‘不帮忙就要还债。’我知道这混混是林南轩的亲信,和‘统字号’有往来,是惹不起的毒马蜂;还想着那三十块光洋又可以过一段日子,反正等死不如闯祸,于是就同意了。赶了两天,计算好了,设计出来,还为他复制了两份图纸。吴蒙倒很干脆,见货拿钱,我就用这三十个光洋摆了个纸烟摊,和薇儿拼拼凑凑拖到了解放。

“解放了,心像开了两扇窗,射进了太阳的光亮。不久,我就作为失业知识分子考进了西南革大第一期,开始了新生。但吴蒙这时又像幽灵似地出现了,他叮嘱我不能对任何人提到那份爆炸设计。这个时候我才知道那建筑物就是伪绥靖长官公署,国民党那些黑心王八蛋原来估计在解放后,那里会作为解放军的首脑机关,所以预伏炸药,准备谋害。谁知解放后却作了报馆,也许才没有动手。吴蒙告诉我那五十几吨TNT还按照我的设计埋在地下石穴里,随时都可能引爆。我一听像落入了冰窟,悔恨交加。忙问那些设计、附图的去向,他说都交给了上司,伪装成油画,带走一幅,另一幅就藏在林南轩的小公馆里。吴蒙怕我检举他,就暗示他知道我曾经做过国民党的党网通讯员,那是在1942年为了保住饭碗,在伪兵工局挂的个名,但我从没有和任何人通讯,或打过小报告。

“从此后,这五十吨黄色炸药就一直埋在我的心里,白天黑夜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有时半夜听到一声爆竹,也吓得满身大汗,怕是炸药引爆了。由西南革大到煤管局再到矿上,不知经过多少运动,我一直不敢交代,怕失去这刚刚开始、越来越甜、将来更加美好的新生活。就这样,一根无意扎进我生活的毒刺,越不敢拔,灌脓越多,直到现在烂得不敢见人。

“上个月,吴蒙突然来了。我以为他又是来敲竹杠的,但他却鬼鬼祟祟告诉我,台湾来了人,知道C城日报社楼下下面除了炸药外,还藏了一些有价值的档案,但他们都不知道怎样下隧道,进地穴。他们要吴蒙带路,取出档案,炸掉地穴,但吴蒙死也不干。这时吴蒙才告诉我TNT的引发线只有二百公尺,谁点响,谁就不要想活着出来。台湾来人逼得很紧,吴蒙心慌才来找我商量。我一听就失魂落魄,六神无主。看来吴蒙也真不想干,他一怕炸,二怕抓,但又摆不脱台湾来人。最后,我们才商量好,就推口无地下路线图无法下地道,领他们到‘静庐’瞎找一气,找不着就算了。我再三央告吴蒙,不要把我设计的事告诉台湾的来人,因为那一粘上就脱不了手。走时,我又塞了一百块钱给吴蒙,他向来是一个铜钱看得像脸盆样大的人,但这次连钞票都不要了,再三赌咒发誓,要和我风雨同舟,绝不能来个狗咬狗,两嘴毛。

“吴蒙走后,我不放心,怕这家伙为了逃命,真心实意地把油画地图找来交给台湾来人,引起爆炸,于是我又写了封信去嘱咐他……”

沈兰顺手从公文皮包里掏出那封署名丁正的信件,扬了扬:“是这封吗?这个签名像是你的英文缩写吧?”

江礼帆惊诧地望着沈兰:“是呀,我从大学时代起就用这个英文签名,老朋友们都知道的,解放后才没用了。这封信又怎么会寄到你们手里?”

沈兰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

江礼帆又接下去讲:“吴蒙走后一直不露面,但没隔几天就有人到矿上找我,还送来了这份礼物和信件。”说着,他取出那个装着钻石的小木匣,送到沈兰面前。

“当时我进城开会去了,薇儿在家代收的。等我回来看到后,才知道是吴蒙这个狗养的,把我设计的事告诉了台湾来人,好摆脱掉他自己的关系。果然,当天夜里,就有一个相貌凶恶的黑矮子来找我,我又羞辱,又害怕,因为特务们竟然对我存在着希望。我推彼此不认识,请他出去,忘掉我的地址,不然下次就不客气了。这恶狼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几句:‘要嘛,这个星期六晚上六点半到七点半,在文化宫动物园旁的假山石下见面,正式摊开来说;要嘛,你就和吴蒙到另一个世界见面,如果你愿意,我们也高兴,那你还可以和你的薇薇到共产党的大牢里去见面。三种见面方式,你自己选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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