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晚上十点多钟,沈兰,朱玉雯和火伤刚愈的老方,败兴地先后走出了文化宫。
按照老方的说法,他们是到动物园“打猎”去的。老方装成一个动作迟钝的清道夫。沈兰和朱玉雯暂时扮演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人”,月冷风凄的冬夜,还在喁喁不休地谈情说爱。
小朱今夜披了件紫红外套,衬着她那黑亮的发辫,明秀的眼睛,和健美的红腮上一对盈盈的酒窝,显得分外妩媚。沈兰鬓如刀裁,目似朗星,穿着一套纯毛的蓝色中山装,颀长的身材更如玉树临风,给人一种严肃、智慧的美感。老方靠近小朱,嗓门压得低低的,仿佛要告诉她一个严重的秘密:“咱们沈科长今天可像个在国宴上,端着酒杯祝‘贵国繁荣,阁下健康’的外交家一样。只可惜你这位‘情人’太不够味。我老觉得你好像是个妈妈不在家,拿她的衣服偷偷打扮起来的顽皮小姑娘,多少带点奶腥气。”
小朱对准老方腰眼狠狠捶了他一拳,打得老方哇哇大笑。
江礼帆在六点四十分,到了动物园下面的假山石旁。他心里乱得来像有十一只鞋子打卦,分不清五阴六阳。他抖抖战战拿出第一支香烟,划着了火。
殷勤的“客人”先到了,恭候“主人”大驾光临。
但是——
江礼帆已经取出第六支香烟了。
老方在想,我扫的这一大圈园地,最挑剔的爱国卫生专家,也会打一百分。
最苦恼的还是假山石外树丛中,坐在鸳鸯椅上那对“情人”。既然叫“谈”恋爱总得不断地谈呀!可他们已经谈得山穷水尽,感到无话可说了。什么星星呀,月亮呀,河南梆子呀,锅盔饼子呀——等等废话都说完了,怎么办?还得谈呀!不能老是“脉脉含情”的对瞪眼吧。沈兰想尽办法要保持“热恋”气氛,他低声告诉小朱:“情人,是一个动人的陌生者,因此,你不能傻不哩叽望着我,要软软地笑,声音要娇柔,特别需要害羞。”
小朱听着,“扑”地一口笑了出来,分明是唱假戏,她半点也不害羞。
沈兰苦着脸,摇摇头:“你呀,只知道制造发烟硫酸,简直缺乏谈恋爱的天才。”
小朱又是一阵大笑。但时间越来越久,小朱笑也笑不出来了;即使偶尔笑笑,那一对逗点似的小酒窝里,也像渗了阿司匹林粉一样,又苦又涩。沈兰再也找不出废话,只好叹了一口气,麻沙着嗓子说道:“小朱,现在我们开始谈你曾祖父在五岁时念三字经的情况吧。”
表上发着磷光的秒针,均匀地向前移动,“嗒”“嗒”的声音,轻轻敲击着人们紧张而又焦急的神经。
九点。
“主人”还是不见影。
“走吧”沈兰伸了个懒腰。
他们保持着各不相涉的时间和距离,先后走出文化宫大门。到了街上,还在捉迷藏似的兜着圈子。
老方回到科内就骂开了:“去他娘的,白干四个钟头义务劳动。”
“我宁愿干八个钟头,也再不谈这个可怕的恋爱了。”小朱松了口气。
沈兰的脸色像乌云似的凝结着,他无心搭理老方他们的玩笑,却在紧张地思考着:“露了馅?——江礼帆耍了自己的大头——?敌人在对江礼帆进行考察——?”
这时,大东公寓三楼八号房间,我们已经熟悉了的那四只眼睛,相对笑着。
“看来平安无事。”男声。
女声:“这人大体可靠,没有带尾巴和钩钩。”
“下步棋咋走?”
“明天我写封信,约他正式见面。”
第二天下午。
沈兰等人拿着一张精致的紫色信笺,长久地审视着,那纤秀的字体似曾相识,多熟悉啊。
“礼帆同志:
昨天因事失约,歉甚。余之友人金君,拟面晤一谈,请于除夕之夜十时,去市中区星星餐厅三号雅座,如桌之左角放有前门牌香烟,并外置一支半燃者,即是。
务希不弃。
知名付丙”
“科长,又去吧?”小朱问。
“人家专门挑了这么个好日子请客,不去就太失礼啦。也许真正的主人要出场,老方先去布置一下,我这就向陈局长汇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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