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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二章

夕阳衔山,长天上云海翻腾。

在一个不高的小土坡上,一株枝叶茂密的大黄葛树旁边,墩着几垛三四丈高的草树。树荫下,大牯牛啃吃着草根,偶尔抬头低叫两声,“哞——哞——”

大牯牛背上坐着十来岁的二萝卜,他正短笛横吹,《苏武牧羊》的曲调音韵袅袅。

他跳下牛背,准备吆牛回家。冷不丁地听到几声嘶哑低沉的呼唤:“小兄弟——小兄弟!”二萝卜吓一大跳,睁大惊惶的眼睛,四下搜寻。

“不要怕,我是你家表叔。”

二萝卜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草树丛中有一双猜疑惊异的眼睛,忽闪忽闪望着自己。他本能地往后一跳:“啥子人哟!你?”

草树丛中慢慢伸出一个胡须连鬓、头发散乱、面容憔悴的头来。谭良诚四下张望,看见无人,才刨开谷草钻了出来:“小兄弟,你是不是姓罗,你妈叫张蜀兰?”

二萝卜吓得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你爹是不是叫罗贵云,他在家没有?”

“遭抓壮丁好多年了。”二萝卜心里有点害怕,一扯牛鼻绳,牵着大牯牛扭头就走。

谭良诚眉毛微微一蹙,几步抢前挡住二萝卜,压低声音说道:“我姓谭,是你妈的表哥,她晓得我也是遭拉壮丁去当的兵。这次回家想见你妈一面。”说时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张白绸手巾递给二萝卜,“一看这个,她就知道我是哪个。”

二萝卜也不答话,更不接那绸巾,牵着老牛直往前奔,但老牛还是迈着方步慢走。

谭良诚急了,两步赶上,猛地拽住牛鼻绳:“手巾拿去,你妈愿见就见一面。不愿见,请她施舍一两套旧衣服,再接济几个包谷粑粑,我就上路。”他把白绸巾硬塞给二萝卜,又掏出一把匕首在二萝卜眼前晃了一晃,吓唬说道,“如果你要乱喊人来,我就把你的‘雀雀’掏出来,当乒乓球打。”

二萝卜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边哭边往家里跑去。

草树堡小山坡对面,一家土墙青瓦农户。

张蜀兰正坐在柴灶前熬稀饭。二萝卜拿着白绸巾哭着跑了进来:“妈,草树堡有个当兵的,说是你的表哥,想要见你。”

“他说他姓啥子?”

“姓谭,大高个,说见了这个就晓得。”

张蜀兰一眼看见白绸巾,心里又惊又喜但又不敢流露,只好把话头岔开:“管他姓啥子,八成是个逃兵,这种‘烂龙’惹得起吗?二萝卜呀二萝卜,惹不起你躲得起嘛。”

“妈,他有刀,那把刀好长哟。”二萝卜夸大地用手一比足有二尺,“妈,给他两件爸爸的旧衣服,再拿几个包谷粑粑,让我去把牛换回来就算了。”

张蜀兰想了好久点了点头:“你有个谭表叔,倒真是遭抓壮丁抓走的,跟你爸爸一样。”张蜀兰用围裙擦了擦夺眶而出的眼泪,“都是苦命人,好歹救人家一条命吧。”

二萝卜忙不迭地往门外跑:“我去摘几张干净的南瓜叶来包粑粑。”

张蜀兰站起身来走进卧室,从破衣柜里收拾了几件衣服。

二萝卜在灶屋里问:“妈,拿几个粑粑?”

“碗柜里的全部拿去,再拿几块咸菜。”

二萝卜拿着一包粑粑走进房间。

张蜀兰:“你爸爸的这两套衣服也送给他,路上好有个换洗。”她又从衣柜底层摸出一双家制布鞋,拍了拍灰,“这个也拿去,好事做到头,杀猪杀断喉嘛。”

二萝卜麻利地裹好衣鞋食品:“妈,我换牛去了。”说话间人已跑出屋外。

张蜀兰一眼看到凳子上的白绸巾,拿着追出去:“二萝卜,等等。”

她追上去把白绸巾塞进二萝卜衣兜:“把这个还给他,留个忆念吧。”

二萝卜:“晓得了。”边应声边跑。

张蜀兰望着对面山坡低声自语:“要是二萝卜他爸逃回来了,那该多好哟。”

沉静的月色默默照着大地,草树堡上几点萤火时明时灭。

黄葛树下,谭良诚狼吞虎咽地吃着包谷粑粑。

二萝卜一样一样地交代:“两身旧衣服,妈说你在路上好有个换洗;这双布鞋不晓得合不合你的脚?哦……”二萝卜掏出那张白绸巾,“妈说,这块手巾还给你,留个忆念。”

谭良诚怅然接过白绸巾,默不作声。好久才问:“你爸爸一直都没得信?”

“听妈说,他好多年都没来信了。”

“命也是个苦字呀!”

谭良诚把牛鼻绳还给二萝卜:“对不起啊,刚才对你凶了点,饿得没法呀,回去谢谢你妈。顺便问一句,到巴县冷水场咋个走?”

“就是右手边这条路,远得很,去干啥。”

“算账!”谭良诚狂野的眼神里闪射出嗜血的寒光,“算人命账!”

二萝卜不敢再问,牵起牛就走。

走了好远又听见谭良诚在后面轻声叫着:“小兄弟,等一等……你叫啥子名字?”

“大名罗天麒,小名二萝卜。”

“好,记住了。”

二萝卜在赶作业。张蜀兰忙进忙出地说:“快点把牛牵出去吃草,早晨活儿恁个多,偏在这时候来做算术题,晚上干啥去了。”

“妈,你又不晓得,这些题好难哟。晚上油灯不亮,咋个做得出来嘛!”

一轮圆月娴雅地升上东山,几丛楚楚落落的翠竹,把月影筛洒在农舍上面。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张蜀兰母子俩。

“张蜀兰——张蜀兰,二萝卜——二萝卜。开门,快点开门。”门外传来气喘吁吁、充满焦急和期待的声音。

二萝卜吓得紧紧搂着妈的脖子。

“不要怕,我是前些天吃你们包谷粑粑的谭表叔,我进屋说几句话就走。”声音里满含着哀告和祈求。

张蜀兰翻身起床:“就来,请等一下。”

二萝卜看妈妈起来了,也赶紧起来,拿了根大棍子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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