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春天。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嘉陵江畔,走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他低声哼着“迎春曲”,脚尖踢起一蓬蓬白砂,走着有些发热,脱下了玄湖色的薄棉袍,搭在手臂上。
静静的嘉陵江,水色一片碧绿,清晰可见群峰倒影,只有偶尔漂过一两只帆船,划开了翡翠似的江面,搅动了满河水色山光,荡起片片波纹,柔情地拍打着沙岸。
“救命呀!救命呀!”
前面传来惊惶的叫声,青年快步跑过沙丘,看见岸边站着一个水湿淋淋、穿着花毛衣的胖子,正拉开嗓子呼救。
“什么事?”青年边跑边问。
花胖子用手往江中一指:一个长头发的男人正在奋力前游,快到岸边;但离岸较远的江心,还有一个人抱着一支木桨,乱划乱打,浪花四溅,她声音呛哑地呼救。附近一只小渔船脊背朝天,时隐时现。
青年向花胖子喊道:“快,我们一道下水救她起来。”
花胖子拉长脸说:“我脚抽筋,好容易才爬上岸,你去救她吧,那是个大贵人,救起来会有大笔赏钱的。”
青年眉眼一睖,猛然扔掉棉袍,来不及脱下衣鞋,纵身下水游去。他边游边喊:“不要慌,把木桨抱紧。”
那人看见有来救的,反而心慌,口吐白沫,拼命挣扎。幸好江面不宽,青年慢慢游近,看见是个姑娘,刚要去抓木桨,姑娘便往前扑,差点抓着青年手臂。青年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游开伸出头来,呛了两口冷水,嗓子辣刺,头脑发眩,只觉江岸山峰向前狂奔。他好容易定下神来,叫道:“不要抓我的手,抓着我们都完蛋,你抱紧木桨,我来推你。”
姑娘神智已经昏乱,没有听清。青年大声重嚷一遍,她才连呛带喘地说:“快——快一点。”
青年从背后游去,推着木桨慢慢划水,那姑娘原也略会游泳,现在用劲蹬水,渐渐游近浅滩。岸上两个男人连忙跑来,拉她上岸。
姑娘唇乌脸白,惊魂未定,疲乏已极,上了沙滩就仰面躺下,口流清水,鼻喘粗气。两个男人笨手笨脚,争着来献殷勤,花胖子要给她挤压腹水;长头发一边问她:“哪里痛?”一边要为她作人工呼吸。姑娘又厌又乏,挥手不叫他们靠近。
站在一旁脱衣拧水的青年说道:“她没喝多少水,吓到啦,让她休息一会儿就好,快去找身干衣服来。”
两个男人如梦初醒,争着往岸上人家跑去,一会抱来一堆五颜六色的衣服,几个老百姓也争着来看热闹。花胖子选了一套较小的女衫给那姑娘到林子中换了,三个男人也先后换了衣服。长头发又赶忙叫了三乘滑竿来,请姑娘上滑竿。
姑娘从竹林慢慢走了出来,突然看见自己身上这套又大又旧的、还有补丁的衣服,咧嘴哭了:“我这副丑打扮怎么回学校见人嘛。”越哭越伤心。
花胖子忙说:“不怕,抬到学校门外的小馆子停一停,我进学校寝室帮你拿衣服,换了再进去。”长头发也对轿夫训示:“抬稳点,抬拢学校多加点酒钱,不要东摇西晃,闪到这位小姐的腰,你们担当不起。”
姑娘铁青着脸一挥手:“算了吧,不要再来装葱卖蒜呐,你们二位的贵命可值钱咧。”说完,坐上滑竿,顿脚叫走,忽地又回过头来,问那青年道,“先生贵姓?面善得很,好像你也是相北大学的学生?”
“是相北大学外文系二年级的,我叫沈兰。”
“哦,我知道了,白教授在讲堂上夸过你好几次。我叫林晶,是相大外一的,回头学校见吧。”说完,坐着滑竿走了。
这时花胖子含着三分醋味说:“嘿,那位同学,你穿的这套旧衣服,我交了五块光洋的押金哟。方便的话,现在就给我,免得以后找起来麻烦。”
沈兰浓眉一拧,脸色陡地黑了下来,大喊“停!”
两人不知道为啥,木愣愣的等着。
他几步跑到竹林后面,脱下借来的旧衣服,穿回自己的水湿衣裤,跑下河岸将借来的旧衣服甩给花胖子。冷冷说了一句:“先生,收好你的大洋钱吧。”说完,披上棉衣,迎着料峭的春风,大步走去。
花胖子和长头发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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