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季节中的薄暮时分,自然景象格外肃杀。砭骨的寒风呼啸,昏暗的太阳西坠,暮色朦胧中,万物影子都显得模糊、庞大、狰狞。
兴隆煤矿副总工程师江礼帆,也像个影子似的,无声立在窗前。他一向认为“平静就是幸福”,但最近半个月来却神思恍惚,无法保持内心平静;焦急与不安平分了不眠的长夜,他脸皱更深,伛偻更甚,白发更多,五十挂零的人,倒像年过花甲。现在,他又一个人关在家里,望着手上的一个小木匣子发呆。木匣里装着一颗光彩夺目的钻石戒指,另外却不相称地放着一个半旧的怀表和一支金星钢笔。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再一次展开手里握着的纸卷。
“礼帆同志:
走访未晤,实深怅然。现谨送去钻戒一只,为女公子少添颜色,聊表十年深交之微意。表、笔乃故人之物,睹物而思人,君当有以自省也。
冬寒风重,尚希自珍
南圆故人”
看到自珍旁边的两个红圈,江礼帆背上感到一阵凉意。他逐渐清楚了这份礼物的来意:是警告,也是牵绊。他认得出那表、笔是吴蒙的旧物!莫非……!又是一个冷战。他猛然吃惊站起:“糟啦,不懂事的薇儿还给来人打了收条,盖了我的私章,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
江礼帆一下躺在床上,一会儿又站起身来;掏出一根香烟点燃,吸不到两口又丟掉。他周身像有无数的蚂蚁在爬行,感觉到处都不自在。
“嗯,木匠带枷,自作自受。”江礼帆使劲捶了几下脑袋。他脑子里热烘烘、糊糟糟,乱成一团。“镇反就坦白该多好,现在搞得来冬瓜牵豆棚,纠缠不清。——一个党网通讯员加那一堆炸药会判多少年呢?——不会枪毙,没有血债,怕要劳改两年——嗯,靠不住,隐瞒从严,说不定是五年——不会当作抗拒的典型处理吧?反正这副总工程师是干不成了。”
想到这里,他望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几张奖状,又喟然一声长叹:“共产党对得起我——先进工作者,工资二等一级,不算低——不能忘恩负义!我要坦白!背一辈子黑锅害自己,坐牢就坐牢吧!”他的勇气涌上心头,决然地站起来,披上衣服,但刚走到门边,腿又软了。“保卫科相信吗?——劳改,薇薇咋办?——特务,反革命——大义灭亲!咳,都是那该死的吴蒙。”
吴蒙那沙嘎刺耳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干呢,钞票洋钱有得花,可共产党难惹;不干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二指宽的纸条往公安局告密。真是透着难。”一霎时,炸药、信件、钻石、红刀子、小纸条……都在他眼前飞腾旋转起来,构成一幅晕眩刺目的彩色网,他站不住了,“叭”地一响把那木匣摔到地上,双手抱头,颓然坐下。
“要是薇儿妈在有多好,大家商量商量。”但江礼帆像怕火烧一样,赶忙把这念头转开,多少年来,他都不敢接触这心灵深处的伤痛。
他失神地抬起头来,日历映入了眼帘:2月24日,离春节还有五天。“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恰恰是今天?”他的嘴唇像说话似的上下歙动,可一点声音都没有,寂静得像死亡。
“进攻!”沈兰听完小朱的汇报后,断然说道,“现在正是时候,天平晃动正厉害时,就要马上加砝码,让他赶快倾向一方。我真担心这个脆弱的老知识分子会发生意外。今天,我又和矿上保卫科长详细研究了他的历史和现实表现,看来他和某些高级知识分子一样,也是个高度理智和高度懦怯相结合的人物。解放初期他表现中庸,从不跑在人家前面去试验新东西,可也不落在人家后面甩掉旧的东西。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变化很大,他总结的放炮落煤法,就是一种很有价值的技术创造,这说明经过这些年思想改造,他已经认清了新旧社会,究竟谁是亲娘,谁是婆婆,我们一定要争取他。”
小朱:“听说这人很难接近,怎样个争取法呢?”她想了一会,“我们掌握的材料不少,把他找来,牌一摊,解决啦。”
沈兰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们要坚持以政策精神来说服他。因为党的政策是解决这种人思想问题最犀利的武器。就算他是耐火材料做的,在党的政策的感召和我们热情的帮助下,也会逐渐融化。摊牌——可能见效;但我们不能忘记解放后他勤勤恳恳工作了几年,今后也还要继续需要他的服务,决不能贪图我们工作暂时的方便,去简单粗暴地伤害一个有良心的高级知识分子对党的感情。”
小朱脸色慢慢开朗了:“江薇告诉我,他爸爸最怕提到他妈妈和哥哥,经常一个人看着相片流泪。”
“看来这人喜欢听柔静的抒情曲子,我们应该找准他心灵的痛处,拨动沉郁的琴弦,引起强烈的共鸣以后,他就容易听进我们的话,也就容易握着我们拉他上岸的手了。”沈兰说得异常缓慢,自信,就像在默念一个远方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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