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境界
(五)道家之浑沌
道家所说达其所说最高境界之方法,是从反知入手,与我们所说之从致知入手者正相反。道家所说之道,有似于我们所说之气,我们于第二章中已经说过。气是无分别底,不可思议,不可言说,道家所说之道,亦是无分别底,不可思议,不可言说。所以道家所说见道之方法,其要在反知。因为知识是作分别者,其成功必待思议,其发表必待言说。譬如我们说:“这是桌子。”此即将“这”加以分析,而专将其桌子性指出。实则“这”并不仅有桌子性,而且有许多别底性。我们未说,或未思,“这”是桌子时,“这”对于我们本是浑然一体;但于既思既说之后,则“这”对于我们,即只是一桌子。郭象说:“吹管操弦,虽有繁手,遗声多矣。而执龠鸣弦者,欲以彰声也。彰声而声遗,不彰声而声全。”正说此意。对于“这”既不应分析,道本是不可分析,不可思议,不可言说者,故更不应以知识分析之,知之。我们必须除去一切知识,对于一切不作分别,不作思议,不作言说,则一切底分别,对于我们即不存在。我们所觉者,只一浑然一体之大全。所谓“离形去智,同于大通”(《庄子·大宗师》),即说此境界。所谓玄同,所谓混沌,俱是说此境界。能至此境界者,即所谓真人、至人。
于第一章中我们说,动物只能感而不能思,对于一切不能分别。所有底“这”,对于动物,俱是浑然一体。道家之修养方法所得底境界,似与动物所有底境界,有相同处。有些道家的人,或竟以为其修养所到底境界,与动物所有底境界,是相同底。例如道家之人,常自比于婴儿,婴儿亦是只能感而不能思者。此种见解,是错误底。道家修养所到底境界,与动物本来所有底境界,之大不同处,在于有自觉与无自觉。道家之至人,于觉浑然一体之大全时,自觉其觉浑然一体之大全。至于动物,虽处浑然一体之大全中,但并不觉之,或并不自觉其觉之。有自觉与无自觉之区别甚大。海格尔的哲学,甚注重此点,亦可说海格尔的哲学,一大部分是建筑在此点上。照海格尔所说,一事物在某种情形下,或有某性,而不自知其在某种情形下,或有某性,则其在某种情形下,或有某性,是“在自底”,而非“为自底”。诗人乐草木之无知。其实则真无知者,并不知无知之可乐。草木之无知,是本来底无知,只旁观者知其可乐,其本身并不知之。所以其无知是“在自底”,“为他底”,而非“为自底”。若由本来底无知,经过知而复返于无知,则不但旁观者知其无知,即其自己亦自觉其无知,所以其无知不仅是“在自底”,而且是“为自底”。用道家之修养方法所得之无知,是经过知识之阶级者,所以其无知与动物的原来底无知,是不同底。
用道家之方法,我们亦可得一超过自己之境界。《庄子·天下篇》所说“与天地精神往来”,即系描写此境界者。不过在此境界中之人,既系用不作分别之方法,以得到其境界,则在此境界中之人,若不出此境界,即不能有任何有意志、有知识底活动。《老子》描写其理想中人之圣人云:“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二十章)《庄子·大宗师》对于其所谓真人,亦有类似底描写。旧说以为道家之圣人,貌虽如此,而其实具有应世之能力,此乃曲为圆成之说,非道家之本意。道家之圣人,本系用不作分别之方法,以得一混沌底境界,故其活动亦只能如此。
道家之人,亦自托于大全。《庄子·大宗师》说:“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郭象注云:“无所藏而都任之,则与物无不冥,与化无不一,故无外无内,无死无生,体天地而合变化,索所遁而不得矣。斯乃常存之大情,非一曲之小意。”大全是永有者,自托于大全者,于其能觉时,亦自觉其是永有。
道家之圣人,及上章所说宗教中之圣人,不能有用于社会。凡人没有能离开社会者,即令遁迹深山,自耕自食,亦不能说是离开社会。和尚之出家,亦只是出“家”,只是离开社会中之一种组织,而不是离开社会。如真无社会,则虽有山而不能入,有地亦不能耕,更亦无庙可住。道家及佛家之圣人,不能离开社会而又不能有用于社会;如人人俱如此,则即无社会,所以此是行不通亦说不通底。宋明道学家说二氏中人自私,正是就此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