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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三章

莽莽苍苍、瘴气弥漫,静寂瘆人。

衣衫褴褛、拄着拐杖、挎着一个黑布包袱的谭良诚在丛林中艰难跋涉。

藤绕叶密的灌木丛中,一双流露出惊疑神色的眼睛,紧盯着谭良诚。

突颧凹腮的谭良诚一瘸一拐地走着。终于走不动了,倒在深积盈尺的腐叶上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躺了一会儿,求生的欲望促使他硬撑起来,偏偏倒倒走到一个积水坑边,跪在地上用水浇了浇头,又抹了抹脸,再挣扎着往前走。他实在是太虚弱了,没走多远,又倒在一棵枯树旁边,慢慢阖上了眼睛。

悄然间,灌木丛里畏畏缩缩钻出一个披着松散头发,满身满脸病黄的傣族女人,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走到谭良诚身边,惊疑地审视着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她看了一会儿,没敢惊动他,只是在他身边放了两个紫红色的象蹄果,又悄悄躲进了灌木丛。

谭良诚似乎闻到了一点象蹄果的香味,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奇迹般地发现了象蹄果。他艰难地坐起来四处张望,不见任何动静,便抓起果子掰开就啃。吃完一个酸甜多汁的象蹄果后,多少增加了点精神,他埋头又去拿第二个象蹄果,忽见果子旁边露出一只人的赤脚,吓得他身体一歪,本能地抬起头来。

“你是人……是……鬼?”傣女紧张地问。

“我……鬼!一个流落他乡的孤魂野鬼,怕吗?”

“不怕,我也是鬼。”

“咹……你……什么鬼?”

“琵琶鬼!”傣女伤心地说。她一边看着谭良诚贪婪地吃着象蹄果,一边紧张地思考着。她两手合十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看谭良诚吃完象蹄果后,便弯下腰,半扶半抱地拉起谭良诚,踉踉跄跄,走走停停,走向密林深处一个小平坝。

谭良诚突然眼前一亮,这里竟然搭着帐篷,人进人出,骡叫马欢。

两个持枪的年轻小伙子警觉地迎上来:“召妹,你从哪里捡了个叫花子回来?”

“我看他饿得要死了,弄回来给他两竹筒饭,也算是救人一命吧。”召玉凤答道。

“捡来做女婿该是?”

“你们这些烂人,死了要下拔舌地狱。”召玉凤让谭良诚靠着大树站着,“伙房老班长打闷头摆子,我一个人做六七十个人的饭忙不过来,想给二掌柜说说,留他下来帮我几天忙也好。”说着,召玉凤向一个大帐篷走去。

很快,一个衣着比较整齐的中年汉子跟着召玉凤走了过来。

“兄弟,哪里来,到哪里去?报个万嘛。”二掌柜倒还和气。

“报告长官,我原来是国军三十九师的上士班长,部队遣散我回重庆,结果老家没人了,就又来这边,想来投靠老长官和老乡。走进这大林子迷了路,是第五天了。”

“那是,初到原始森林都会迷路。我原来也在龙云的保安团干过正规国军。当过连长,部队撤销番号后才来这里混饭吃。这点可是要经常动刀动枪的,你会哪种枪?”

“报告长官,我是师部通讯连军鸽班养鸽子的。但长枪、短枪、机关枪都摸过,五十米固定靶打九环没问题。不过我好几天没吃饭了,现在连枪栓都拉不动,可不可以让我先填饱肚子再来试枪?”

几个年轻小伙子一听都很同情,哗地笑了开来。二掌柜也笑着挥了挥手:“行,等大掌柜回来再定你的去留。先跟着召妹当几天伙头军,填饱肚子吧。”

谭良诚正待转身,二掌柜却又皱了皱眉头:“看你这副邋遢样子,先到小河边洗换洗换,我们当过国军的人,什么时候都要注意军容军纪。”

“是,谢谢长官。”谭良诚勉强打起精神敬了个军礼。

二掌柜笑着点了点头。

召玉凤拿着个大土碗从帐篷走出,在行军锅里舀了满碗米饭,又盖上一大瓢红烧马肉。

谭良诚说声“谢谢”,接过碗埋头便吃。

召玉凤边理菜边说:“慢点,慢点,饭有的是,马肉还有半锅。吃完饭我们先去见见老波涛班长,然后你再到那边小河洗澡,回来再帮我干点杂事儿。”

谭良诚风卷残云般吃完饭菜很想再要,召玉凤笑着说:“饿了几天,一次别吃太多。”说着舀了一碗热菜汤给他,“小河离这里只有百十步远,你休息一会就去洗澡换衣服吧。”

谭良诚在河里洗脸洗身洗衣服。

他从黑布包袱里拿出仅有的一身干净衣服换上,把白绸巾仔细叠好装进贴身口袋。把黑布包袱裹紧横拴腰上,再往伙房走去,人觉得精神多了,走路也显得轻快。

召玉凤看到走来的谭良诚,心里暗暗吃惊。眼前这个汉人,身材高大,五官端正,虽然眼窝深陷,但疲倦的眼神里却不时闪动着半是自信、半是精明的冷光。

谭良诚勤快地帮着召玉凤洗菜做饭,有一搭无一搭和她闲聊,想尽快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一伙什么人?

“这里好像就你一个女人?”

召玉凤边忙边说:“是的嘛,就我一个。也才来不久,二掌柜是我远房叔叔。我是跟他们到这里的,小河对岸就是缅甸了。”

“缅甸?”谭良诚有点儿吃惊。

“我们这个马帮叫南坝马帮,人人有马有枪,有时干护商队,有时贩鸦片,卖私盐,什么来钱干什么。前天大掌柜又带人‘做活儿’去了”召玉凤说得十分随便。

“做什么活儿?”

召玉凤压低声音:“抢人!‘赶马三年变成匪’,听说是去抢黑虎寨山官的玉石商号。”

谭良诚脱口说出:“天呐,我落到土匪窝……”他咽下了后半句话,四处望望,再仔细观察召玉凤。她满身黄肿,病病恹恹,但干起活来身手灵敏,动作快捷,完全不像病人。看菜快熟了,召玉凤拿出一筒盐巴用小刀刮盐,谭良诚马上抢过来干,召玉凤让到一边:“哟,我还捡了个勤快人。”

小河涓涓流淌,水碧沙平风静。

召玉凤和谭良诚正在小溪边淘米、洗菜、闲聊。

谭良诚:“我最初见到你时,你说自己是‘琵琶鬼’,那是怎么回事啊?”

“哎,”召玉凤轻轻叹口气,“我家祖祖辈辈都住在国界边上,帮人加工玉石维持生活。我妈死得早,我老爹抽大烟还喜欢‘赌石’。那年,老爹和在缅甸的二叔合伙借了250个‘半开’买回来一块石头。”

“缅甸的二叔?他们借钱买石头?”谭良诚不解。

“我二叔十九岁就走夷方,跑到缅甸挖矿。他们去买的石头就是翡翠坯料,指望切开后里面有上等翡翠,能发大财,哪知道一刀切开没有翠,只是块皮绿肉灰的‘芋荷梗’。”

“石头还有皮有肉?”谭良诚仍是不懂。

召玉凤没有回答,继续说:“债主听说石头解垮了,马上来逼债。我老爹吞生烟膏子死了,二叔连夜跑去缅甸,再没回来。”

“你怎么办?”谭良诚关切地问。

在谭良诚真诚的目光里,召玉凤得到了鼓励,便又说了下去:“我孤身一人,种几块山地活命。谁知道在我十八岁那年,五十多岁的老土司硬要娶我做他的第四个小老婆。我抵死不从,土司就让巫师对寨子的人说我是‘琵琶鬼’,会带来瘟疫,一定要绑来烧死。我连夜跑上深山,东躲西藏,熬了三年。这次马帮经过我们山寨,我碰巧遇见了二掌柜,才跟着他们逃跑出来,有三个多月了。”

“你的命也苦啊!”谭良诚由衷地表示同情,“你说的‘赌石’是咋回事?”

“空口说不清楚,以后见到石头我再讲给你听。”召玉凤站直身躯,把一大背篓蔬菜从溪水中提起,“背得动吗?”

“再加一筐也没问题。”谭良诚轻松地背起背篓,还顺手抢过了召玉凤提着的淘米篮子。

“刚来的那天,你脸色比棺材里的死人还难看。才吃了十几天饱饭,就变了个人似的。”

“人是铁,饭是钢嘛。”谭良诚边走边问,“听老波涛说,大掌柜他们今天就要回来,他不会撵我走吧?”

“大掌柜是菩萨面孔,魔鬼心肠,那些杀人劫财的事儿都是他拿主意,只不过他比较相信二掌柜的话。最糟的是三掌柜,枪法好,心眼坏。好几次偷看我洗澡,不是二掌柜护着,我早就成了他的‘下酒菜’。”召玉凤愤愤不平地说。

洗菜回来的召玉凤和谭良诚背筐提篮地从远处走来。

大帐前,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正从一匹大青骡子鞍上下来,旁边一个身穿黑绸裤褂、梳着三七分头的中年男人殷勤伺候着。

百十来匹滇马陆陆续续进场卸货,有布匹绸缎、翡翠毛石,还有几扇猪肉和几十只活鸡。最惹人注目的是棕绳紧扎、分量沉重的几十个麻布口袋。

召玉凤和谭良诚见了快步赶了过来,放下篮筐,帮忙卸货。二掌柜指着谭良诚低声说了几句,头发斑白的大掌柜只是“呃,呃”两声。

三掌柜大声吆喝:“召妹,你和那蛮子过来,先把这些活鸡、猪肉搬回伙房。告诉老波涛今夜要分红发赏,狂欢通宵,多做些菜。”说到这里,他语意轻佻地加了一句,“傍晚你先请我吃鸡,夜里老子再请你吃鸡。”说完,他为自己这句俏皮话淫邪地笑了起来。

召玉凤红脸低头,也不答腔,抓起活鸡就走。

老波涛领着召玉凤和谭良诚杀鸡切肉,大锅炒菜。

管事五爷大声宣告:“大爷掌舵领航,先提上手。”

一个伙计提着个麻布口袋,恭敬地放在大掌柜面前。

大掌柜起身拱了拱手:“我占先了。”

“二爷守护大营,日夜操劳;三爷冲锋陷阵,劳苦功高,各提次手。”

两个伙计分别将两个较小的麻袋放在二掌柜和三掌柜面前。

二掌柜、三掌柜站了起来,抱拳拱手。

管事五爷接着宣布:“各位兄弟请按自己的辈分、排行,领取自己的那一份。在这次黑虎寨行动中,特殊有功和挂了彩的兄弟,柜上还有另外一份‘意思’,明天由我个别分送。”

马帮兄弟欢天喜地拿走自己那份“喜钱”。老波涛得了十个“半开”,召玉凤分了五个。谭良诚还没入伙,这次不能吃“喜”。

“喜”分完后,盛大的丛林狂欢开始了。

马帮兄弟按照自己的习惯,分别坐成了九个圆圈,在酒菜上席之前,先用大水烟筒轮流抽“舵把烟”。

有人高喊:“这‘舵把烟’味道寡淡,再加点‘黑货’嘛!”

管事五爷连忙吩咐小伙计:“每个烟筒各加一两鸦片,要把烟丝合转。”

马帮兄弟们听了鼓掌、唿哨、欢呼。

老波涛和谭良诚把一盆盆菜肉端进每个圆圈,召玉凤提着大提篮装了十几筒包谷酒也分别送进了人群。

马帮兄弟大口吃肉,大筒喝酒,狂呼乱叫,兴奋至极。

吃着喝着,他们唱起了“赶马调”,火塘边响起了雄浑、狂野的歌声。

“正月赶马正月正皇粮国税重千斤
官逼民来民造反我和官家把命拼

二月里来草发芽我赶马群上山崖
马无野草膘不壮人无横财家不发

三月草嫩叶含浆我赶马群上山岗
见个姐儿好模样抢回老屋当婆娘”

这群彪悍的赶马汉子,就在毒烟和烈酒的麻醉下,打发着日子,设计着人生。

老波涛和谭良诚喝着闷酒,召玉凤在菜盆里挑吃香菇。

老波涛突然想起什么,问召玉凤:“给放哨的弟兄留酒没有?”

“那三个猴精上哨时,每人都悄悄背了一竹筒酒去站岗,我拦不住他们。”召玉凤答道。

谭良诚说:“放哨喝酒,那还得了,谨防出事儿。”

“二掌柜来了才兴的放哨这个规矩,原来白天黑夜都是无岗无哨。”老波涛抿了口酒,“不过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啥事儿。”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谭良诚话没说完,伙房外面有人呼叫:“谭良诚——谭良诚,三掌柜有事叫你,快去。”

谭良诚不敢怠慢,马上起身出了伙房。

半醉的三掌柜冲着谭良诚喊叫:“二掌柜说你的枪法还过得去,敢不敢和我比试,赌一百个‘半开’的彩头?”

“我除了衣服上的补丁,啥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哪敢和三爷比枪法,赌彩头。”

“你没钱,好办,比输了再也不许和召妹黏黏糊糊,混在一起,影响我三爷吃‘独食’。”

众兄弟也起哄:“谭良诚,你是个男人就到坝子比枪,是个婆娘就回厨房烧汤。”

大掌柜站起身来冷冷说道:“要进南坝马帮,必须先试三枪,平均九环以上,才能入伙进帮。达不到九环,请另谋高就。”

谭良诚不敢再推,只得连声说“是”。

落日残照,红霞满天。

大榕树上挂了一个靶牌。五十公尺以外的三掌柜,正托着一把中正式步枪瞄准。接着“砰、砰、砰”三声点射。

少顷,报靶员高声报靶“9环——9.2环——9.3环!”

马帮弟兄热情鼓掌,口哨声、怪叫声不绝于耳。

三掌柜把枪傲然摔给谭良诚:“小子,好好打,上靶还要上环,别吃三个烧饼。”

“是,谢三爷教诲。”谭良诚接过步枪,上好弹夹,精心瞄准,当见三点成一线时,他击发了第一枪。接着,他又打了两个点射,然后持枪站在旁边,等待报靶。

报靶员取下靶牌细看,搔了搔头,不敢开腔。

“如实报靶!”二掌柜大声呵斥。

“9.7环——9.5环——9.8环。”报靶员声音不高。

众兄弟黯然无声,惊愕地望着谭良诚。

谭良诚交还步枪后,很有礼貌地对三掌柜说:“承让,承让,谢三爷赏碗饭吃。”

三掌柜脸上挂不住了,他大声托词:“老子今天喝高了,手有点抖。”说时,他把话头一转,“打死靶子算毬啥本事,要打就打活靶子。老波涛,伙房里有活兔子没有?”

“没有兔子,有十几只自己养的活鸡。”

“抓两只跑得快的小公鸡来,当活靶子。”

老波涛不敢不依,很快抓了两只体形矫健的小公鸡来。等三掌柜举起手枪后,老波涛将一只公鸡望天上一抛,那小公鸡受到惊吓,连扑带跳往前飞奔。三掌柜“砰”声枪响,鸡倒血溅,痛苦地在地上扑腾。

谭良诚又要回步枪,老波涛正待放鸡,谭良诚摇摇手道:“养大了再杀吧。我看有啥野物子没有?”他抬头望了望天,恰好一只鹞鹰在低空盘旋。谭良诚闭一目测距,调了标尺,然后举枪对天,枪口微微转动,计算好“提前量”后,“砰”地击发。那鹞鹰像块石头,从九天之上直劈而下,落在不远处的上坡上。

“啊!”地一声尖叫后,马帮弟兄们鸦雀无声,过了好一阵子,猛然爆发了一阵狂热的掌声。

大掌柜问:“谭家兄弟,你这一手是多久练的?”

“报告大掌柜,我在部队的军鸽班时,经常有鹞子来抓鸽子,为了保护军鸽,我们只得练枪杀鹞子。”

三掌柜腆颜说道:“今天不算,等哪天老子头脑清醒时,我们再比一场。”

“不敢不敢,我今天是运气好,论枪法我绝对比不上三爷。你请坐,我来给你斟酒。”

在人圈外面偷看的召玉凤,双手合十,闭目谢佛。

轻云薄掩,淡月朦胧。

坝中的火塘升腾起篝火的烈焰,酒已过量的马帮汉子们更加兴奋。忽然有人站起来大声叫道:“寡酒无味,请召妹唱支山歌,越荤越好。”

汉子们齐声响应,有人敲着竹筒,有人吹响了葫芦丝,有人吹着树叶片。正在为各个人圈添酒送菜的召玉凤,听了低头一笑,根本不予理睬。马帮汉子们自己却齐声唱了开来:

“我是你的情哥哥你是我的金孔雀
小卜哨啊小卜哨脱了筒裙快进窝”

这下惹恼了召玉凤,她放下酒筒站直身躯,清脆辽亮地唱了起来:

“唱歌要唱吉祥歌念佛要念阿弥陀
张嘴偏学乌鸦叫舌头长疮遭刀割”

唱过之后,她一溜烟跑回伙房再也不出来了。

歌声伴着酒香,激发马帮汉子们猛喝豪饮,有人干脆抱着酒筒直灌。

月渐偏西,马帮汉子们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好多人就倒在火塘边呼呼大睡。

二掌柜费力地站起身来对大掌柜说:“我查哨去。”他偏偏倒倒地走出火塘坝,来到一丛歪脚龙竹林旁边,查看第一个哨位,自己步子不稳,轰然倒下。

烂醉如泥的哨兵,枪扔在一边,抱着竹筒酣睡。

密林深处,人影闪动,几双机警的眼睛紧紧盯着火塘坝的人群。

篝火慢慢熄灭了。

一阵密集爆响的枪声把谭良诚从梦中惊醒,士兵的本能促使他就地几个滚翻出了伙房帐篷。他匍匐在地上听到,四面八方都有枪声,有时还夹着一两发迫击炮弹声。几百枚曳光弹撕裂夜空打进营地,时明时灭地照着火塘坝子上的累累尸体。受伤的兄弟在惨叫、在呻吟,为数不多的、几伙醉醺醺的马帮兄弟拿着枪在抵抗,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反击。谭良诚爬回帐篷,见老波涛已经被打死,便抓起自己的黑布包袱又爬出帐篷,正不知往哪里逃命,觉得后面有人在拉包袱,他回头一看,是召玉凤提了个衣包趴在地上,吓得结结巴巴:“黑虎寨山官来报仇,快,跟我跑。”谭良诚此时也顾不得想什么,跟着召玉凤爬过一段空地,到了草木丛中猫着腰往密林深处跑去,东拐西弯,跑到一处巨大的灌木丛前。召玉凤领着谭良诚从灌木丛侧边一个缝隙钻了进去。

里面是个大石洞,发出浓烈臭味。谭良诚扇着手跟召玉凤往里钻,只见洞顶上有一个长圆石窟,召玉凤蹲下,让谭良诚踩着自己的肩头爬上石窟,谭良诚又伸手把召玉凤拉了上去。圆桌大小的石窟边上正好有一条裂隙,可以清楚看见远处的马帮营地。

几次密集的枪炮声后,夜空里突然响起低沉的牛角号音,营地四周丛林里,狂乱地涌出一两百个赤裸上身、斜挎钢枪、手拿大砍刀的山兵。只见他们钻进各个帐篷,见马帮的人就砍,伤员也要补上几刀。边吼边砍,杀气冲天。又到处搜寻营地四周的逃跑躲藏者,捉住两三个马帮的人,全都乱刀砍死。吓得石窟内的召玉凤紧紧抓住谭良诚的胳臂;连杀过人的谭良诚也惊得目瞪口呆。

一群山兵打着火把,吆吆喝喝往灌木丛这边搜来。谭良诚见势不对,低声说:“他们可能要来搜洞,你别声响,我跳出去把他们引开。”说着就要往大洞下跳,召玉凤死死拽住他:“别走,要死死在一起!”

幸好,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没被刨开,山兵们胡乱开了几枪,见没反应又吆喝着走了。

谭良诚和召玉凤看到山兵们对每个帐篷、每具尸体都要细致搜查,枪支弹药和值钱的东西,连同那些还没瓜分的翡翠毛石,全部装上几十匹驮马运走。临走又四处放火,眼见所有帐篷都烧起来后,山兵们才吆吆喝喝离开。

召玉凤合手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谭良诚也用手揩了额头上的冷汗:“没有这个石洞,我们两个人的命就完蛋了。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石洞的?”

“女人家方便,总要找个避人处,我也是前几天才找到这里的。”

天已经亮了,石洞里射进一线光亮,谭良诚和召玉凤彼此对望,不禁羞涩地笑了起来。因为逃得匆忙,谭良诚只穿了一条内裤,召玉凤也只穿了条内裤和小褂子,他们不自觉地分开了紧挨着的身体。

可谭良诚一双眼睛又死死盯着召玉凤的大腿。

召玉凤急了:“你?”

谭良诚忙说:“不,不,看你想到哪里去了。你的腿?”

召玉凤低头一看,自己膝盖以下全是跟手脸一样病态发皱的死黄色,而膝盖以上却是细腻的肉色。不禁笑了一笑:“我没有黄肿病,是怕马帮那些坏人打烂主意。每隔两三天我就用山上的野黄栀子把头脸手脚洗上一遍。”

“喔,原来是这样,我还怕你是个‘变色鬼’呢。”说着两个人都笑了。

他们从洞壁上跳下来,从包袱里拿出衣服各自穿好,警觉地走出大石洞。

谭良诚和召玉凤挎着各自的包袱来到营地。一片余烬未熄的焦糊火场,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死尸。召玉凤吓得脸青面黑,不住地作呕打嗝。久经战场的谭良诚也觉得惨不忍睹:“我们找点吃的东西,尽快离开吧。”

谭良诚在厨帐边找到一条垫地的旧麻袋,捡了一些烧糊的洋芋赶快装了进去。

召玉凤苦笑:“你真是饿怕了。”她带谭良诚到离行军锅七八步远的地方,刨开堆在上面的青菜,叫谭良诚掀开一块青石板,土坑里有十几坨筒盐,“装到麻袋里,这可是金贵东西。”她又从坑里摸出一个马皮口袋,提着抖给谭良诚听:“‘半开’,队里三天的菜钱。”

“哦,我们吃菜还用钱买?”谭良诚有点奇怪。

“二掌柜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们吃菜都是用现大洋买,或者用筒盐换。”

谭良诚把马皮口袋装进麻袋:“现在我们有钱有盐,能混个把月了,快走。”

两人站起身来,谭良诚突然犯愁地问道,“我们往哪里走?”

召玉凤说:“我问过老波涛,过了小河沿着马道子走上大半天,就有一个百十来户的大寨子,有马店,还有卖吃卖穿的小商铺,我们先到那里去,该是?”

“行。”谭良诚挎着黑布包袱,扛起麻袋,跟着召玉凤就走。

走过坝子中心篝火处,召玉凤发现灰堆里有一块石头,葫芦瓢大小,烧得黑糊糊的,她捡起来拂开灰看了看,装进了谭良诚的麻袋。

“要这破石头干什么?”

“你不懂,以后再说。”

他们蹚过小河,走上宽阔的马道。

太阳当顶,晒得人眼冒金花,召玉凤摘下些树叶,编了两个帽样的草圈,分一个给谭良诚,自己戴上一个。

谭良诚好高兴:“你真能干。”

召玉凤笑笑:“这里晴天多,日头毒,经常要编的。”

两人边走边说着话。经过一家路边小马店,老板出来招揽客人。召玉凤伸头将店里望了一望,紧攥着谭良诚直往前走。

谭良诚:“累了就在这里先住一宿吧。”

召玉凤也不答腔,埋头仍往前走。走出三五十步以后,她才低声说道:“宁守孤坟,不住孤店,谨防住进黑店。”

太阳快落山了,两人走走歇歇,终于看到了一个大寨子,他们顾不得疲倦加快了脚步。

谭良诚和召玉凤在大杂屋吃完饭,跟着店小二各自分到男房女房,在长铺上倒头就睡。

两人倦倦慵慵地走出马店。

“你问清楚了去密支那的路吗?”谭良诚问。

“问清楚了,要走十几天。”召玉凤回答道。

“那你去不去?”谭良诚又问。

“想去,可那么远的路,我,孤身一人?”召玉凤犹豫。

“我陪你去,”谭良诚冲口而出,“反正我也没有地方去。”

“你?”召玉凤本能地反问,“我们非亲非故,一路吃饭住店,你算我什么人?”

“我娶你!”这话一出口,连谭良诚自己也吓了一跳,但他一点也不后悔,“我半辈子都没有家,早就想成个家。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你到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谭良诚镌刻着岁月沧桑的脸神情肃穆,他突然一笑,“前天比枪招亲,我可是打了个头一名哦!”

谭良诚突如其来的直率求婚,把召玉凤惊懵了,她嗫蹑懦懦说道:“我们才认识几天啊……你又比我大了十几岁……还是当兵出身,谁知道你以后变不变心……”召玉凤满脸胀红地低着头,再也不吭一声。

“答不答应,说句话呀。”谭良诚两眼热情似火,紧紧盯着召玉凤。

“我想一下嘛!”召玉凤把脸侧向一边,默默细想。

(画外音) “这些年来,家破人亡的苦楚,丛林生活的艰辛,我过怕了,现在去密支那,孤身一人,异国他乡,前路渺茫,有个厚实的肩膀靠一靠,哪怕是喘口气也好。”

她实在不敢多想。不经意间抬起头来看见寨子外面的佛塔,突然觉得心里一亮。

(画外音) “妈妈常说,姻缘本是前生定,只分来早与来迟。这个汉人,可能就是佛主怜悯我,特意让我捡来的前世有缘人。”

下决心后,召玉凤郑重说道:“我们傣族不管偷婚、抢婚,事后都要找媒人去向爹妈求婚、下聘。不过,你我爹妈都不在了,就依你们汉人现在的规矩,先订婚,过一两年大家觉得合适再正式结婚,该是?”

“好,订就订,只要你同意做我的老婆就行。”谭良诚答应得十分干脆。

召玉凤眉毛一挑,双颊酡红:“我们总要到佛祖面前磕几个头,敬几柱香,彼此都许个愿、发个誓嘛。”

“好,我们马上就去佛寺。”

“你急什么?按我们傣族的规矩,婚礼都是夜晚在喜堂里举行的。”

“好,夜晚就夜晚。你要我当上门女婿都干。”

召玉凤噗哧一声笑了:“你看看,我们的衣服都活像逃难的叫花子,总要去买身干净衣服换一换,再去见佛祖嘛。”

月上竹梢,两人来到小缅寺。

谭良诚剃头修面,穿了一身新的青布衣衫。召玉凤一身傣族装束,上身是齐腰的月白色短衫,下面是一条窄窄的鹅黄色筒裙,脚上穿了一双白底红花的布鞋。她袅袅临风,嫣然展笑,妩媚频生。美得让谭良诚转不开眼睛。

他们向小缅寺的住持僧人布施了九个“半开”,请了九柱高香、九朵红莲花供奉在佛前,恭恭敬敬地在庄严慈祥的佛祖面前磕了九个响头。

召玉凤小声说道:“良诚,你先向菩萨许愿,心一定要诚,不能打诳语哟。”

谭良诚爽朗一笑,大声祷告:“俗家弟子谭良诚和傣族女子召玉凤,今夜在菩萨面前定下婚姻之约,望菩萨保佑我们白头到老,地久天长。我郑重在菩萨面前许愿,如果今后我发了财,召玉凤就是当家主妇;如果我升了官,她就是正印夫人;我若违背誓言,就被机枪扫死,尸骨不全。”说完,他拿出一个红丝绳拴好的金膀圈,戴在召玉凤手臂上。又大声补了一句,“婚誓如金,永不变心。”

召玉凤眼里涌出激动、信任的泪水,她望了谭良诚一眼,深深地伏下头去,双手合十,用傣语在菩萨面前低声许愿。

小缅寺主持用汉语和傣语分别说了两遍:“你们起菩萨念头,结美好姻缘。”

大树浓荫掩罩下,一片破败肮脏的小木屋。

召玉凤在向行人打听,问了好几个人,都摇头。

谭良诚说:“你二叔来这里许多年,还是找老人打听。”

召玉凤问一个在街边修理解石工具的老人:“老伯伯,你知道召存瑞不?”

老人想了想:“召存瑞?……你说的可是召二罐子?”

“什么召二罐子?”

“他呀,一罐烧刀子,一罐烟膏子。就住在那边。”老人指了路,谭良诚和召玉凤很快就找到了。

谭良诚跟着召玉凤进得屋来,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这哪像个家啊。两间板壁小屋,外屋乱七八糟放着锤子、凿子、锯子等切磨玉石塃料的工具,里屋一块铺地竹席,还有几样缺把少边的锅碗瓢盆。

召存瑞高兴,但家徒四壁,想让个座、倒个水都没法,他干搓着手急:“玉凤,二叔我……”

“二叔,我们找到你就好了。这么多年,你也受苦了。”

“我现在‘黑白两饭’都是靠人施舍,替人看石估料过日子。你们来这里住当然可以,但我,供养不起你们。”

召玉凤也不多讲,马上掏出十个“半开”:“二叔,先拿去买点米,我们住下再说。”

“行啊,山珍海味离不开盐,达官贵人离不开钱。没什么不能没钱,有什么不能有病。你们初到国外,一定要记住这两句话。”

召玉凤:“二叔,我们还有一些筒盐,你带我到街上去换点钱,买些过日子的东西。良诚,你在家收拾收拾。”

谭良诚回答干脆:“行。”

经召玉凤和谭良诚一收拾,勉强像个家了。

谭良诚陪着召二叔喝酒,召存瑞一边喝酒一边流眼泪:“二叔这么多年才吃到家乡菜,香啊!玉凤,你也来吃点。”

召玉凤进进出出,端来好几样菜,也来坐下。

“华人出国,最初大多靠三把刀求生活,菜刀、剪刀、剃头刀,你们能使那把刀?”

谭良诚和召玉凤面面相觑,有些不懂。

“就是做厨子、裁缝、理发师,你们会哪样?”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这就难了,”召二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唉,穷走夷方急走场,良诚,我看你身板还行,可以下矿挖石头,凭我在这里几十年的人缘,可以不要你交定钱就先让你挖,老板管饭,挖到好石头卖了还可以分几个钱。”召二叔给谭良诚出主意。

召玉凤想了想,从麻袋里翻出那块捡来的葫芦石料。

召二叔一看见石料,眼睛都亮了,接了过去,神情专注地看了好久,吐点口水搽搽石皮,对着油灯光亮又翻来翻去地看,嘴里叨叨:“这光太暗了,看不清楚水头和地张。”

召玉凤目不转睛地盯着二叔,谭良诚看看召玉凤又看看召二叔,不知他们在搞什么?

天刚亮,召二叔就坐在外屋门口,边喝酒边看石头。他反复浸水,迎着朝阳细看。

召玉凤出屋来,召二叔迫不及待地说:“这块石头里面可能还有点‘戏’,我想选小头这边先擦擦‘皮’,说不定能够见‘绿’。”

召二叔把葫芦石固定在外屋的一块铁砧上,弓着背使力,用一块像磨刀石的紫砂条开始擦‘皮’。一会儿浇点水,一会儿又拿到屋外迎着阳光看看。

召玉凤端饭给召二叔,他接过碗边吃边端详葫芦石,着迷一般。

谭良诚在一边提水、浇水:“二叔,你歇一歇,我来擦,我力气大。”

二叔头也不抬地训斥道:“你是上午讨媳妇下午就想抱娃娃,有那么快?这可是个细磨功夫,擦对两分,价涨八十,擦错一分,少卖一百。你还是提水去吧。”

谭良诚舌头一伸,提井水去了。

里屋,木板桌子上放着葫芦石,二叔又翻来翻去地看,谭良诚不解:“这破石头好硬,你擦了三天,大头小头两边都才擦出这么一块白印。”

召二叔发愁地看着:“怎么就不见绿呢,应该有啊?”

“我说,干脆锯开,有绿没绿全清楚了。”谭良诚说得干脆。

召玉凤端饭进里屋来:“二叔,你看?”

召二叔想了想:“今天再擦一天,如果仍不见绿,就原样卖了吧,好歹能挣几个钱。”

三人坐在木板桌子边,争论葫芦石的去留。

“我不懂石头,你们说卖就卖吧,但这样卖我总觉得有点假。”谭良诚小心地说。

召二叔瞄了他一眼:“神仙难断寸玉,我们擦不出翠,也许别人还看好呢。”

“反正这块石头是捡来的,又没花本钱,不如切开看个究竟。”谭良诚小声说。

召玉凤接着说:“石头原样卖了,也许能多租一间房子,开个小杂货店。”

“二叔不是说介绍我下矿挖石头吗?我说不定还能挖出好石头呢。”

“唉,你以为下矿是个好活计?苦啊!矿工都是‘埋了没死’的人,遇到塌矿就真死了。就算你挖到好石头,那也是老板的,矿口有人拿枪守着,出矿搜身,休想偷偷拿走。”

“这块石头是黑虎寨商号搞来的,二叔又说过里面有绿,不打开看看,我总不甘心。”

“我也想解开看呢,可是‘十解九甩’你懂不懂?玉凤,你作个决定吧。”

召玉凤看了看召二叔,又看了看谭良诚,想了一会:“解吧,赌输了我们凭双手也能挣饭钱。”

“不管解涨解垮,我都要收工钱哦!”召二叔赌气说。

“不,见绿对半分。”召玉凤说得平静而又坚决,“二叔,我和良诚愿意供养你下半辈子,反正你无儿无女,又没家没室的。但你要戒掉大烟。”

召二叔教谭良诚使用原始粗重的锯石工具。

谭良诚弯腰弓背,用心操作。他边干边问:“我听玉凤说,‘赌石是疯子买,骗子卖,还有傻子在等待’,有那么玄吗?”

召二叔:“石头这行当玄妙多着了。”他叭口烟,“这赌石头、擦石头、解石头都是有讲究的。要不怎么说‘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绫罗、一刀进当铺’呢。”

“二叔,我要像你这么懂石头,一定大赌几把。”谭良诚笑着说,手上也没停活。

“唉,我十九岁来缅甸帕敢山下矿挖石头,十年才出矿见了天。大哥死了我躲债又下矿,前前后后挖了三十年呐,最穷的时候还去缅寺当了几年和尚。赌石真把我赌怕了,解石也解掉我的魂了。”召二叔边说边摇头。

召玉凤边走边看,走到一家卖皮草鞋的小店她停下来,从摊上拿起一双摆卖的皮草鞋反复细看。

店主:“大姐,要买么?1个小洋一双,很结实的。”

“这种皮草鞋的带扣、皮袢我也会编,你们收购吗?”召玉凤问。

“只要编的东西式样精巧、结实耐用,我们也收购的,用来配胶底出售。只是收购价格不高,你知道,这是卖给下矿的工友们穿着挖矿用的。”

“好,我先编几双来,你们配上胶底试卖。价钱高点低点都好商量,能挣口饭钱就行。”

召玉凤回到家里,高兴地说:“我找到活干了,打皮草鞋。”她见二叔和谭良诚都哭丧着脸,便问,“石头解垮了?”

“你自己看嘛。”谭良诚抬着下巴一指。

召玉凤拿起已经解成厚薄不等的两片葫芦石,粗粗一看,斑斑点点,杂色一片,只有右侧中部有一团绿翠,水头还好,但又被一网黑色的细绺分裂成若干小块。石面上方左侧有一点耀眼的翡红,紧挨着的却是一条半指宽的黄玉。石面的上部和下部都是白濛濛一片似雾似纱的绵柳体,杂呈着斑斑黄玉和点点翠绿。最糟糕的是石面上露出两条刺目的黑绺,一条纵贯上方,一条横亘下部,绺上还若隐若现露出若干细小裂纹。

看后,召玉凤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天啦!这毛石剖开来竟是这般丑陋模样。”

“古人早就说过翡翠胚料是‘十解九甩’,你偏不信,硬要解,现在可好,废石一块,谁会买它?”召二叔嘟嘟囔囔,不住埋怨。

谭良诚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二叔,反正这石头是我们捡来的,除了良诚背它花了点力气外,又没花一文钱的本钱。”召玉凤宽解着说,“二叔,你看这团绿翠能不能挖下来卖出去?”

“这潭绿上细绺太多,谁会整体买去做项链上的挂件!”召二叔指着石面说道,“只有剜下来,看能不能解成几个大小不等的戒面?还有这一点红翡和小块黄玉,也挖下来做成挂件,卖点小钱。只是我还得花好几天工夫,可惜我这十来天的时间。”

月淡星寒,碧天如水。

在木板床上辗转反侧的谭良诚,怎么也无法入睡。

切开的翡翠毛石、斑斓杂乱的画面,在他眼前缓缓旋动。

谭良诚焦躁地又翻了一次身,脑海里突然响起《苏武牧羊》的歌声:

“白发娘盼儿归 红妆守空帏 三更同入梦 两地谁梦谁”

一个激灵,猛然顿悟,他忽地翻起身来,狠狠在木板床沿上“砰”地一拍,惊醒了睡眼惺忪的召玉凤:“半夜三更,你发什么神经?”

谭良诚一把拽起她来:“玉凤,我突然想到个主意,能把这块色彩杂乱的石头,雕成一幅蕴含诗意的摆件。”

“轻声点,不要惊醒了二叔。”

谭良诚压低了声音,说着自己对摆件的雕刻设想。

旭日东升,朝霞满天。

谭良诚拿着那块色彩杂乱的废石,正向二叔讲述他昨夜突然得来的灵感。

召二叔的神情由鄙夷变为狐疑,由狐疑变为思索,由思索变为兴奋。他拿起废石对着朝阳又仔细琢磨了一阵,最后一拍谭良诚的肩膀:“小子,按你这外行主意,说不定还真能刻出一个好的摆件来。走,我们找几户玉雕世家商量商量去。”

召二叔拿着废石用缅语向主刀的雕工师傅指指点点,讲述着谭良诚的设想。

主刀师傅听后拿起废石端详一阵,摇了摇头。

谭良诚费神地向老板讲述着对废石的雕刻设想。

老板拿着废石进到店后的作坊,一会儿意态消沉地走了出来:“我和主刀师傅商量了一下,他觉得费工多,雕出来的画面不一定理想,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街道角落一间不起眼的小店,还留着开业的红字。

年轻的华裔老板,一边听着谭良诚讲述他的雕刻设想,一边认真观察着废石。谭良诚讲完,吴老板又拿起刻刀在石头上试了试刀,最后他才对召二叔说:“老叔,我的店新开不久,雕件不多,我愿意接这件活儿,因为我觉得谭先生的设想很有创意,雕好了还真能出一件摆得上台面的玩意儿。”

听到这句话,谭良诚如释重负。

吴老板接着说:“我丑话说在前头,你知道我吴乙峰出徒还不到两年,刀法赶不上老师傅,万一哪一刀刻错了,或是力用大了,刻坏了石头,我可负不起赔偿的责任。”

“我们认,不过你还是要……”召二叔答应。

“我自然是会万分小心的,如果刻出来模样不错,卖得出手,我们三七分成,我三你七,该是?”

召二叔看着谭良诚,谭良诚表态干脆:“行!”

“那么,五天以后请来看我设计的草稿,同意后我才动刀。”

谭良诚:“你估计工期大概要多长?”

“这活儿不大,半个月足够了。”

临走时,吴老板突然问道:“谭先生,你刚才说到你老家重庆的黄葛树,那是什么样子?”

“枝干很粗,一两百年的黄葛树要两三个人联手才能环抱。它的叶子就像这里的缅桂树叶,但不开花。”

召玉凤竖坐在一条长凳上,正用一种土制的工具编织皮草鞋的绳绊,满头大汗。

谭良诚端来一杯凉水:“玉凤,歇口气吧。”

“明天,茂发吴老板的雕工活儿就要完工了,但愿菩萨保佑,他交出来的是一件精品。”召玉凤忐忑不安地预祝着。

“不管他交出什么活儿,能不能卖钱,我都下了决心,到帕敢山的坑口去当矿工,下苦力。我不相信,在这夷邦外国,我们就挣不到饭钱,讨不了生活。”

老板吴乙峰拿起那小半块色彩杂乱、未曾加工的废石,作为比照物让二叔他们看了一下,放在一边。然后,他撩起一幅轻纱,露出了一壁嵌在紫檀座上的小型翠玉画屏:

如涛的云海中露出半轮银月。一栋云遮雾掩的吊脚楼,楼上一个发髻高绾、神态落寞的古装美人,正在凭栏远眺。她身旁一盏红色宫灯,映衬出了她哀怨期盼的眼神,正凝视着眼前一条被薄雾轻掩、通向远方的长路,和几个若隐若现的、在长路上辛苦跋涉的行人。路的两侧点缀着或稀或密的行道树。一株华亭如盖、浓翠欲滴的大黄葛树,默默地守护着吊脚楼,似乎也在等待童稚时期曾在它身旁嬉戏的小主人归来。

召二叔喃喃自语:“他把一纵一横两条黑绺,一条刻成了川东民居的吊脚楼,一条刻成了通向远方的长路,和在路上辛苦跋涉的行人。妙!”

“更妙的是,他把你要剜出来当戒面卖掉的那一潭烂翠,刻成了重庆处处可见的大黄葛树。”召玉凤揭二叔的老底。

“最绝的是他把石面上那块黄玉刻成了个古装美人,而那最亮的一点翡红却变成了一盏大红宫灯。”

整个画面超凡脱俗,典雅大方,确实是一件因材施艺、就势成形的佳品。看得惊呆了的谭良诚,不禁脱口说道:“好一幅精致的彩墨国画,好一派浓郁的巴渝风情!”

“我能化腐朽为神奇,首先应该归功于您新颖的设计思想。”吴乙峰谦辞,“现在这块玉雕还缺一个能够点题的好名字。”

谭良诚略一思索:“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家乡——重庆叫雾都,这幅玉雕就叫‘雾都未归人’吧。”

“好,很响亮,意思也很空灵,谭先生的国学底子不错。”

“小时候我读过几年旧学,除了要读《论语》《中庸》外,蒙师还拿着戒尺逼着我们熟读唐诗、宋词,背不上来要打手心的。”

谭良诚的老实话引来一片笑声。

吴乙峰最后说道:“玉是我雕的,但料却是你们的,请定个销售价吧。”在谭良诚和二叔玉凤交换眼神时,吴乙峰又说,“现在已经有人出价700个小洋,我没卖。准备带到瓦城参加一年一度的珠宝会,泰国、香港还有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大珠宝商都会前来选购货品,价格肯定能卖高些。”

“这样吧,按小洋计算,你卖一千以下我们三七分成;你卖一千以上,我们四六分成;要是你卖到两千以上,我们对半分成。以税票为凭,该好?”

“行!”两只手击掌成交。

召玉凤忙着编织皮草鞋,谭良诚在一旁帮她整理皮条和碎皮块。

“吴乙峰到瓦城去了快一个月啦,该回来了吧。”

“玉凤,这些日子我天天在算账,也在打听租房价格。如果吴乙峰能把玉雕卖两千个小洋,我们能分一千块,就在这附近租个小小门面,让你开个卖油盐糖米的杂货店,该行?”

“好呀,还要从这里搬出去。”召玉凤说道,“二叔这间木板屋好也倒好,出门不用上锁,没人来偷;进门不用点灯,到处漏光。只是住着三个大活人,有男有女,连冲个凉、洗个澡都不方便。”

“最好能租个一楼一底的门面,下面开店,上面住人,还让我在楼上养几只鸽子,那就太理想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快把皮条拿过来。”

谭良诚正和吴乙峰热情握手告别。召二叔、召玉凤也都喜形于色。

他们三人刚刚走过街口到转角处,召玉凤低声叫道:“良诚,你把吴乙峰那张支票再拿出来看看,是不是1580块小洋啊?”

“错不了。”谭良诚掏出口袋内的支票让召玉凤细看。

“是1580,这几个洋号码字我认得。”召玉凤把支票还给谭良诚后,又双手合十,“感谢菩萨保佑,我这一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啊。”她走了几步又生疑心,“吴乙峰该不会多卖少报吧?”

“不会,在缅甸玉石行里仁义道德狗屁不值,但是商业信誉却是价值千金。吴乙峰开铺坐店,不敢拿商业信誉冒险。何况他还有营业税票作证。”二叔说得十分干脆。

谭良诚边走边说:“二叔,我和玉凤商量好了,用这钱开个小杂货店,我们三个都是股东,每人占股三分之一,赚钱大家分,你看该行?”

“行啊,只要你们供我的黑白两饭,任凭分我多少都成。回去先给我10个小洋,让我去买三瓶好酒来喝。”

“好,我们都上馆子,大吃一顿,我陪你多喝几杯,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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