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幕:1943年秋滇西抗日前线
丘陵起伏,灌木丛丛,夕阳斜照,野草萋密。
时而响起机枪“嗒嗒——嗒嗒嗒”的点射声,撕裂着长天的寂静。
茂密的草丛中,慢慢抬起两顶缀着“青天白日”军徽的钢盔,渐渐露出两张涂抹着伪装油彩的脸。他们警觉地盯着对面山腰、镇子外面的一座庙宇。
“方六指,注意望远镜反光。”谭良诚伸手把方六指拿着的望远镜往下压了压。
“这是个啥子机关?”方六指从望远镜中望去,只见庙宇红墙上布满电网,门口有两个日本兵站岗,不时有三三两两日本官兵进出。
“指挥所不像指挥所,没拉横七竖八的天线。”方六指悄悄地自语着,将望远镜递给谭良诚。
谭良诚接着观察:“也不像战地医院,没有伤兵和医护人员进出。”
“但昨天游击队的人说,晚上甚至深夜这庙里都还有鬼子的军官进进出出,不知道来干啥子?”方六指不解地说。
夕阳照着鬼子哨兵的枪刺,闪着冷冷寒光,静静的庙宇显得诡秘异常。
突然,庙宇里出来两个穿着和服的女人,迎着一个军官,被左搂右抱地进去了。
“鬼子的窑姐儿?”
“这里可能是随军妓院。”
谭良诚有点犹豫:“放不放鸽子?”
方六指恨恨地说:“管他妈的,见鬼子就杀,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放!”
谭良诚摸出铅笔头,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些字。又从身边的小竹篓里取出一只白底褐花的军鸽,把小纸条卷紧了装进鸽子脚上的信管,他轻柔地抚摸着军鸽的翅膀,低声说道:“‘麒麟花’,快飞回营,叫‘黑杀队’来这里杀鬼子。”说着,他将军鸽轻轻地望天上一托,夕阳余晖中,鸽子展翅直冲云天,倏忽变成一个黑点,瞬间连黑点也看不见了。
在鸽子飞走的明净天空中留下(片名)
“麒麟花”
一溜子黑衣、黑裤、头戴黑脸罩的“黑杀队”集合完毕,整装待发。
洪胡子师长正在训话:“我们‘长着翅膀的电台’飞回来一个情报,说界头半山腰有一个日本鬼子的王八窝。师部决定,你们‘黑杀队’今晚去摸‘夜螺蛳’,砸掉这个军妓院,把窝里的王八、乌龟斩尽杀绝。现在出发!”
流萤遍野,星光满天。
“咕咚咕嘟咕——咕咚咕嘟咕”荒野里突然响起雄鸽夜鸣声。
“咕咕——咕咕”一只雌鸽回应。
“咕咚咕嘟咕——咕咚咕嘟咕”雄鸽继续呼叫。
“咕咕咕——咕咕咕”雌鸽再次回应。
黑杀队长低声叫道:“谭鸽子……方六指……”
“老子们在这里,”方六指轻声回答,“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刚才又有两个鬼子当官的进了这王八窝。”
黑杀队长:“好!刘一龙,王大虎,出列,换装,干掉鬼子哨兵。其余的人,远距离尾随前进。”
“是。”
两名日本军官醉醺醺地踉跄走来,接近大门时他们突然闪电般分开,拔出匕首,猛然刺进日军哨兵心脏并紧捂其口,随后招了招手。
一条条矫健的黑色身影,闪动着一把把亮晃晃的大刀,像一缕缕轻烟似的扑进慰安所,随即发出了凶悍惨烈的砍杀声。
谭良诚手持大刀,冲到甬道拐弯处一个亮着灯光的小房间,“嘭”地一脚踢开日本式的木格纸门。
一个半醉的日本军官大惊失色,从榻榻米上霍地站起,伸手欲摘挂在壁上的手枪。谭良诚“嗨!”一声断喝,刀光暴闪,血花飞溅,鬼子摘枪的手腕被猝然砍断。没等他惨叫出声,谭良诚回手又是一刀,活生生砍进鬼子半边颈项。鬼子军官肥猪般的身躯轰然倒地。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一个穿着日本和服的军妓,筛糠般跪伏地上不住磕头。
“滚!”谭良诚一脚踢开日本军妓,风一般卷出房门,他略一思忖又折返室内,取下挂在壁上的鬼子军服和“王八盒子”,撕下军衔肩章,这才大步跨出屋外。
甬道一角,灯光闪烁。方六指正在和一个赤裸半身、胸前长着黑色护心毛的日本军曹撕打在一起。个子矮小、身体瘦弱的方六指显然不是鬼子对手,一把匕首逐渐逼近方六指的头颅,情势十分危急。
杀气盈眉的谭良诚见了,疾电般扑上前去,刀锋一闪,砍入鬼子后脑,刀被颅骨卡住拔不出来。方六指趁势掀开鬼子,猝然暴起,大刀一挥,砍断鬼子拿匕首的手,鲜血喷了自己满脸。
“快撤!镇上的鬼子赶过来了。”甬道里响起了黑杀队长焦躁的声音。
训练有素的黑杀队员们,身影掠闪,捷若轻燕般撤出慰安所,迅速溶入冥冥夜色之中。
“谭鸽子,你今天救了我,老子欠你一条命。”方六指边跑边说。
“自家兄弟,说这些废话干啥,快跑。”谭良诚没停脚步。
后面枪声大作,一群鬼子兵乌嘘呐喊赶上山来。
大家正跑着,谭良诚突然“啊哟”一声,倒在坡上。
方六指俯身问道:“咋啦,谭鸽子?”
“我背部中弹,怕不行了,不要管我,你们快跑!”
“胡说,挺住,我背你。”方六指俯身背起谭良诚就跑。
枪声渐渐稀疏,队伍速度慢了下来。方六指向队长报告:“队长,谭鸽子背部中了流弹,我实在背不动了,换两个兄弟轮流背吧。”
“快。刘一龙、王大虎,你们和方六指轮流把谭良诚背回野战医院。今天他是立了大功的。”
“是。”
简陋的病房内,一个女护士正在为谭良诚输液。
脸上苍白、形容枯槁的谭良诚声音虚弱地问:“小姐,我这是在哪里?”
“师部野战医院。你枪伤严重,失血太多,昏迷了七天六夜,算你命大,醒过来了。”
“能给我吃几颗止痛药吗?我右肩膀痛得厉害。”
“你背部中了两颗轻机枪子弹,那天进院做的紧急手术,只取出来一颗弹头,还有一颗卡在右肩胛骨里面,怎么会不痛呢?”护士一边喂谭良诚吃止痛药一边说,“等你伤情稳定,身体复原一点后,再转院到保山总医院。那里条件好,去取出另一颗子弹。”
“天呐,我要住多久医院啊?”
“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半载,你就安心养病吧。哦,上前天你们侦通营还派了两名弟兄到这里来看望,见你昏迷不醒,他们留下一封信和四个罐头就回去了。”说时,护士从床头柜内取出信件和罐头,放在柜上。谭良诚抖抖战战伸手,想拿信件来看,护士急忙制止,“别动,谨防吊针打漏。我念信给你听。”
她抽出信笺念道:“谭良诚上士,我是侦通营文书陈朝宏,奉营长之命前来告诉你一个喜讯,界头夜袭,共消灭鬼子23人。你不仅侦察有功,还刀劈了一名日本少佐军官,在被消灭的鬼子中,数他军衔最高。师部决定你由二等列兵越级升为陆军上士,从本月起领取上士军饷,恭喜你。下面是方敬忠叫我帮忙写的,他说有些字他写不来。”护士看后边念边笑,“谭鸽子,恭喜你龟儿子升官发财。我们合伙干掉的那个鬼子,只是个军曹,师长奖赏我三十块钱,安逸得‘板’。你好好养伤,早日归队,摆酒请客。方敬忠”。
谭良诚听后惨然一笑:“六指,你生来就是吐不出象牙的狗嘴。”
字幕:八个月后
两根小竹杆撑着的一条红布横幅靠在墙边,上面贴着两行大字:
保山地区童子军演出队
庆祝抗战胜利慰问国军伤病将士
一个女童子军脆生生地报幕:“下面,再唱一首《苏武牧羊》。”
“苏武使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苦忍十九年……
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守空帏三更同入梦两地谁梦谁”
斜倚病床的谭良诚,听着这天籁般的童声,憔悴的眼角慢慢涔出泪珠,缓缓下流。
明月入夜,竹影摇窗,辗转难眠的谭良诚耳际回旋着童子军们的歌声:
“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守空帏三更同入梦两地谁梦谁”
谭良诚陷入了对往事的沉思。(回忆)
寒碜的四间茅草房。
堂屋土墙上贴着红纸新写的“天地君亲师位”,供桌上放着两支大红烛,一个包着红纸的香炉上插着红香,一块长红绸和一根裹着红纸的“孝顺”(棍)也随意放在供桌上。
谭妈坐在冷清清的喜堂里,正忙着往小簸箩里装枣子花生。
张蜀兰牵着五六岁模样的二萝卜,背个竹背兜,走进屋来道喜:“恭喜表叔娘。谭表哥今天结婚,我来随个礼。”说着从背兜里拿出一块腊肉和一包鸡蛋递给谭妈,“三十个鸡蛋。家里不宽裕,表示点心意。”
谭妈牵过二萝卜,抓给他一把花生:“你是稀客,好久没来啰。”
“谭表哥呢?”
“灶屋里帮忙。”
这时谭良诚从灶屋走了出来,谭妈自觉牵着二萝卜往屋外走去。
两个人面对面在供桌前站着,期期艾艾谁也开不了口。
谭良诚凄然说道:“如果不是我老爹抽大烟把家业败了,你妈又死活不松口,今天坐花轿到谭家来的应该是你呀,蜀兰……”
张蜀兰低头落泪:“二萝卜都六岁了,还翻那些老皇历干啥子哟。”她从衣襟里拿出一个白绸巾小包,“良诚,这是你家祖传的东西,我把它还给你,留给新表嫂吧。”
谭良诚无言接过,牵开手巾,把里面包的一只玉佩随手放在供桌上,仔细地看了看这块荷叶捲边、一角绣着两朵兰花的白绸巾。细心叠好,放进自己贴心的衣袋里。
张蜀兰看着看着忍不住泪滴下落,低头跑了出去。
小院坝里摆了两张柏木八仙桌。
张蜀兰哭着跑出来抱着谭妈。谭妈不禁也掉下泪来:“都怪良诚他老汉,那个砍脑壳的抽大烟,害得你们……这是你们命中无缘啊。”说得张蜀兰哭得更加厉害。
好一阵后,谭妈才又问道:“二萝卜他爹打信来没有?”
张蜀兰慢慢止哭:“台儿庄大战以后就没得信了,几年啦,晓得人还在不在哟。”
谭妈劝道:“乡公所没有送黑帖子来就没得事儿。你放宽心。”
“我听说乡公所又在抓壮丁,谭表哥要小心点。”
“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我们良诚是独儿,不应该当兵。”
山坡下响起了唢呐声。山路上也有三三两两吃喜酒的来人。
张蜀兰起身牵了二萝卜要走,谭妈留她:“轿子都来了,吃杯喜酒再走。”
“不了,我家里喂了两条猪,要回去煮猪食。”
张蜀兰回眸,深情地望了望一直站在喜堂门口的谭良诚,四目相对,哀怨无言,低头离去。
夜意深沉。一弯银月淡淡照着山坡上的大黄葛树。洞房牛肋巴窗户的灯熄了。
乡丁队长一脚踢开大门,一群乡丁闯进洞房,把谭良诚硬生生从红花被窝里拉了出来,五花大绑拖出屋外。
谭妈泼死泼活地拉住谭良诚:“你们为啥子要抓我儿的壮丁,他是独儿——是独儿呀!保长甲长都晓得的!”
乡丁队长:“抗日守土,人人有责,这是蒋委员长说的。”
谭妈抗争:“彭大肥家三个大胴胴的儿子,你们啷个不抓,专门抓我们这些穷家小户。”
“人家出了两千块钱,能买二十石黄谷,你拿得出吗?这就叫有钱出钱,有命出命。”
新媳妇跑出屋来紧紧攥住谭良诚。
谭妈被拖在地上死不松手:“你们还讲不讲王法?”
“王法,老子就是王法。”乡丁队长一枪托打下去,把谭妈打在地上,新媳妇赶紧去扶谭妈。
乡丁们生拉活攥谭良诚离开。谭良诚挣扎着喊了一声“妈——”。(回忆完)
谭良诚躺在病床上,沉重地叹了口气,少顷,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出那张白绸手巾,无言地抚看着,信口吟出一句唐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菊花争艳,桂子飘香。
拄着拐杖的伤兵在“花园”里来回练步。
谭良诚和前来探视的方敬忠并排坐在石条凳上聊天。
方敬忠压低声音说道:“营长私下透风,说我们川军部队是地方杂牌,已被国防部撤销番号,当官的编队整训,当兵的伤病员一律资遣回乡。我不想再打仗了,用两条骆驼牌香烟买通了连长,他叫文书小刘帮我报了一个‘长期咯血,肺痨病二期’的呈文,已经获批资遣。谭鸽子,你咋个打算?”
“我家里有老娘和一个刚刚过门的妻子,当然回家。”谭良诚态度坚决,“六指,我记得你是巴县土主场人,离我老家巴县八庙场不过十五华里,正好一路回乡,互相有个照应。”
“我才不回老家哩。当初我报名投军,就是因为爱赌。推了两个晚上的牌九,不光把我老爹留给我的一间街房输得个干干净净,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赌债。赢家放话,要是不还债就要剁掉我的六指。我一害怕,就跑到预二师招兵处光荣参军,穿上这身虎皮,债主们就把我莫可奈何。要是脱了‘虎皮’还乡,我那点可怜的遣散费,还不够还赌债哩。”
“那——你咋个办呢?”
“我就想活的快乐,死的爽快。想定了,下夷邦,跑缅甸,先去盘个小生意,然后讨个蛮婆成婚。反正就在国外闯荡江湖,创业发家。”
“哎……”谭良诚怅惘地望着战友,摇了摇头。
“人各有志,勉强不得。我今天就是专程赶来和你话别的。谭鸽子,你千万保重。”
“方六指,祝你创业有成,我们后会有期。”
两双粗砺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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