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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七

幽静的绿色台灯下,珍妮和乔治正在细心阅读三十年前,阿尔勃特的最后一封长信。

“亲爱的艾莉丝: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我在这个月内写的第五封信了,但愿你都能收到。最近病人很少,我又是那样想你,只得用写信来打发日子。

格雷恩对我的态度最近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你知道我和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冷冷淡淡。但是随着共产党军队的日益迫近,住在重庆的外国人纷纷离开,在彼此都感到危险和孤独时,他主动与我接近,上个礼拜甚至还请我到他房里喝茶谈心。”

长达8页,两面书写的信纸,使乔治和珍妮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幅景物陈旧的画面。

(重现画面)

布置得还是那样光怪陆离。

“喝咖啡吧,这是布隆迪的原装货。”格雷恩给自己到了一大杯渝北酒,大口喝了起来,“阿尔勃特,共产党很快就要接管这座城市,您有什么打算?”

“如果共产党真的不喜欢美国人,我只好和艾莉丝一道回美国。你呢?”

“值得我在美国探望的亲戚,一个也没有。这二十多年,我在中国收集了不少古董和书籍,现在真为它们发愁。”

“您不是托人带走了一些吗?”

“那只是很少一部分,大量的殷周青铜制品、明代成化窑的瓷器,还有近几年在重庆收集的古代产的窑变纹黑陶瓷器,大概要装七八个木箱。阿尔勃特,如果你回美国,能帮助我带走一些吗?”

“你不觉得这是一种掠夺吗?”阿尔勃特冲口而出。

“怎么能算掠夺呢?我们给了中国那么多援助,难道拿走一点破铜烂铁、破罐旧书还算过分?这不过是中国留给我的一些纪念品罢了。”

看见阿尔勃特那为难的神色,格雷恩马上又说:“当然,我会按照美国规矩,付给你报酬的。”

“你决定不走了?”

“是的,我还收集了不少中国古代的神奇药方,想留下来长期试验。”

“回美国照样能试验,各大城市的唐人街不都有中药材出售吗?”

“不,光有中药材不行,还要有几个有经验的中国医生,因为,中国古文十分深奥,外国人根本看不懂的。当然,更重要的是……”格雷恩压低了声音,像在述说一个重大机密,“小白鼠和家兔都不愿意喝那些苦极了的中药,而中国人却乐意每天喝上三大碗,他们还会用人类的语言,向你报告秘方的疗效。”

“你想用中国活人进行临床试验?”

“是的,中国人多,又不值钱,医死了也便于尸体解剖,检验药害。只要给钱,中国的卫生官员很少来找外国医生的麻烦,不像我们国内那些杂种,老和医生捣乱。”

阿尔勃特听得简直懵了。他在想,格雷恩真正像个疯子,但绝不是个傻子,这些设想多么狠毒,可又多么周密啊!好一阵子他才回过神来:“帮您多少带一点收藏品回国也行,只要中国海关不找麻烦。”

“中国现在水正浑哩,向海关随便哪位官员送去五百美元,你就可以运走一头大象。”

“好吧。”阿尔勃特答应得十分勉强。

“明天,你就去市内打听船票吧。”

阿尔勃特跳下小轮渡。

阿尔勃特回到医院,正好看到格雷恩从二楼宿舍送出两位中国客人。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戴着礼帽。另外一个警官打扮,神情阴郁。两人似乎都不愉快。

“再见。”格雷恩浅浅点了点头。

“格雷恩先生,请再想想,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伤了多年的交情。”戴礼帽的人说得不阴不阳。

“谢谢,我戒酒了,什么酒也不喝。”

“大夫,这乱哄哄的世道,什么意外都可能出现。”警官穿着的人阴冷地又加了一句,“比如说什么汽车撞人、坠石砸人、摔下河死人等等事件,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啊!”他猛一抬头,目光正好和刚上石级的阿尔勃特视线相遇,彼此都是一惊,似曾相识,但谁也记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格雷恩送走客人后,转过头来狠狠啐了一口:“流氓!”

阿尔勃特回到房里,还在仔细思索刚才那一瞥的印象:那位警官的口音,走路的姿势,特别是他阴鸷的神情,都很熟悉;(顾超重叠影像)但是在哪里见过这人呢?

阿尔勃特懒得细想,顺手拿起刚在市区买来的《密勒氏评论报》看了起来。

刚读几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阿尔勃特,是我,”不等允许,格雷恩就推门入室,脸上挂着仓皇的神情,不安地扭动着他毛茸茸的大手,“明天我就要去找航空公司的朋友,如果能弄到去香港的机票,我马上就走,转回美国。”

“你不是决定长期留下来吗?”

“麻烦,我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我走了以后希望你帮忙照看一下卧室的东西。你回国时,请替我带走一只皮箱。另外还有几个钉好的大木箱子,也请找一个可靠的中国人代为保管。”

说到这里,格雷恩以他少有的亲切态度拿出两千美元现金说道:“留给你做运输和寄存费用,我另外还开具了一张在纽约付现的期票——七千美元,够你和艾莉丝花一阵子了。顺便问问,回到美国以后,你想干点什么?”

“想和艾莉丝在一家小医院工作。”

“公鸡的理想,永远只是一碗谷糠,再加一只小母鸡,”格雷恩嘲讽地说,“老弟,如果你把我说的事办好,艾莉丝和你都有希望在长岛一家高级医院找到待遇优厚的职位。”说完,他一阵怪笑后匆匆离去。

阿尔勃特困惑地思考着:格雷恩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马上要走?他自己肯定会带走一些最珍贵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永乐大典》!

可能,非常可能!这是中国的国宝,不应该让它离开中国!

一个又一个聪明的、甚至狠毒的主意,在阿尔勃特脑海中升起,当他还未最后想定时,却和衣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夜意深沉,初冬的寒风扑拂着屋瓦,沙沙作响。

已经入梦的阿尔勃特突然被“当啷”一声惊醒,这是从楼上格雷恩卧室传下来的。

阿尔勃特正想脱衣上床,忽地听到楼梯上慢慢向下移动着一阵脚步声。

他撩开窗帘一条小缝,马上看到一幅奇怪的景象:昏暗的月光下面,慢慢走过一个高大的身影,这是格雷恩。

格雷恩穿着他那件厚实的黑缎绣龙睡袍,手里拿着一把小型的军用铁锹,嘴里嘟嘟囔囔,像在念叨什么。

经过阿尔勃特窗前,他还悄悄向里望了一眼,这是一双死鱼样的眼睛。

格雷恩恰像一只老猫似的,向医院背后那片野草凄凄、荒冢累累的乱坟岗上爬去。

一个尖锐的问号霍地闪现在阿尔勃特的脑海里:“格雷恩在深夜拿着铁锹上山,想干什么?《永乐大典》!”

阿尔勃特跳起身来,摸黑换了一双球鞋,轻轻开门,悄悄出去。

阿尔勃特远远跟着格雷恩,爬上荒无人烟的坟山。

一弯冷月慢慢钻出乌黑的云层,把阴冷的光辉投向几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松。

阿尔勃特深怕暴露,弓着腰摸到侧面一堆荒冢中间,死死盯着格雷恩高大而略显佝偻的身影,只见他沿着一条小径爬上山腰,按亮了电筒,似乎在寻找什么。

“主啊!”阿尔勃特擦了擦盯得发花的眼睛。

忽然,格雷恩后侧的灌木丛中,传来几下树枝折断的声音。

格雷恩猛地站了起来,用手电直射灌木丛,又传出一阵簌簌声响。

格雷恩愣愣站着,四下搜寻。

阿尔勃特离他只有十几公尺,大气也不敢出,双肩微微颤抖。

格雷恩站着想了一会,蓦然回身,又一步一踮地走下山来。

格雷恩几乎是经过阿尔勃特身旁,但他却什么也没发觉,只是自顾自地从喉咙里咕噜着一个单调的声音,像是在反复念诵一个英语字母“D”,但伴合着神经质的颤抖,阿尔勃特根本听不清楚他念的什么。

阿尔勃特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清楚地听见楼上响着格雷恩来回走动、不安的脚步声。

难道这是一个妄想型精神病患者的梦游吗?他拿铁锹又为什么?上山寻找什么?嘴里咕噜的字母像个“D”字,这又是什么?一连串的问题把阿尔勃特的脑袋搅得七荤八素,他怀疑自己也快得精神病了。阿尔勃特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钟,便连忙吞服一片巴比妥,强迫自己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天已大亮。

一阵急促的的敲门声,惊醒了犹在熟睡的阿尔勃特。

阿尔勃特很不耐烦地起床开门,却见是小工张树清。

张树清慌慌张张地说:“格雷恩大夫死了!”

阿尔勃特慌忙披上衣服,匆匆上楼。

阿尔勃特进了格雷恩卧室,只见院长、医务部主任和护士长都在屋里,正惶恐不安地轻声议论。

格雷恩蜷卧在地上,尸体还未僵硬,周身无血无伤,蓝得发绿的眼睛还大睁着,凝滞的眼神里充满着恐怖和仇恨。

阿尔勃特四下一望,有一件东西却未看见——军用铁锹!

“丢什么东西没有?”院长在问。

张树清回答:“屋里翻得很乱,不晓得东西丢没丢?”

护士长叫了一声:“好,警察来了。”

阿尔勃特侧望楼下,一队黑衣白徽的警察在一个衣着笔挺的警官带领下快步走来。

只见这警官用手一挥:“屋前屋后一百公尺戒严,闲杂人等不许通过。”

那浓重而又刺耳的口音,阿尔勃特感到相当熟悉,不由得又看了几眼,这人长鼻络腮,神情阴鸷,是昨天傍晚和自己在卧室面前打过照面的那位警官。不!不!他还像一个人,特别是那口音。(警官和1944年土匪参谋长顾超的影像重合)。

莫非是他?

这封长长的信件看到这里才算完了,日期落的是“1949.5.9”,但在“吻你”的下面空白处,阿尔勃特又加了几处“附注”:

“今天上午,院工张树清悄悄塞给我一张从格雷恩尸体西服口袋里找到的黄色丝绸卡片,上面只有一句中国古诗‘宛在水中央’。你的中文比我好,现在把卡片寄去,你能猜透这句古诗的含义吗?另外,我想在今天夜里再上山去,破译这个与‘D’字音符相连的密码。我希望能找到那个紫檀书箱装的《永乐大典》,等着吧,亲爱的。”

(重现影像完)

看完信后,珍妮和乔治相对无言,默默望着那张写着“宛在水中央”的黄色丝绸卡片。

(画外音) “他们不知道在三十多年前的‘今天夜里’,阿尔勃特是否破译了那个与“D”音相连的密码。但是,他的这封信却留下了一个更难解开的谜团。”

乔治、珍妮和宁梅,三人爬山。

宁梅向路边农家老人打听:“抗战时期设在巴岳寺的正谊中学,还在不在?”

“抗战那会儿,是有个正谊中学,它早就撤销,只剩个巴岳寺的庙壳子了。”

“晓不晓得当时有个校医,叫尹文湘的?”

“不晓得。上头林场有个老头儿,解放前就在正谊中学教过书,你们去问他,怕晓得些。”

曾任正谊中学教务员的陈老先生证实:“抗战胜利那年,学校是来过一位老校医叫尹文湘,医术确实高超,远近四方慕名来求医的病人络绎不绝。可惜呀,才两年多时间就死了。”

“死了?”

“他和学校的语文老师秦均如一道,爬到山顶玄天观去,”陈老先生抬手一指,“就是那边,说去观赏明代建文皇帝登临过的‘天登石’,傍晚竟双双跌下百丈悬岩,一时轰动全县。”

“警察方面没调查吗?”乔治问道。

“县警察局也曾查访一阵,最后结论是‘观景不慎,失足坠亡’,两条人命的公案,便轻轻一笔勾销。”

“啊!他们的孩子呢?”珍妮又问。

“我晓得,一个叫秦若竹,一个叫尹天芳,那时他们两个已经结婚,虽然四处奔走,告状喊冤,但他们无钱无势,又无凭无据,官老爷们根本不愿受理,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陈老先生沉重地一声叹息,“旧社会打官司讲的是‘有条有理’,什么条?金条!你有金条行贿,你就有理,你就能赢。没有金条么,那就‘法院大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秦若竹和尹天芳!”宁梅听着大吃一惊,情绪分外激动,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缄口不语。

“这对年轻夫妇秉承尹文湘的夙愿,以家传医术继续在正谊中学校医室工作。但到1949年春,两人又同时不知去向。解放后才听说,秦、尹两人都参加了地下的共产党,尹天芳被捕后牺牲在渣滓洞,秦若竹解放后还活着,不知道现在哪里工作。”

乔治和珍妮意兴索然。

乔治:“乘兴而来、败兴而返,好像我们在重庆地区再也无人可找了,而这张神秘的黄色丝绸卡片,也没有带给我们任何启示。宁梅小姐,你能看出它的奥秘吗?。”

宁梅接过黄色丝绸卡片,反复揣摩,最后还是摇头,递还卡片。

三人无语。不久,乔治鼾声便起。

珍妮闭着眼睛,下意识地掏出那把红丝玉坠金钥,轻轻摩挲,她忧虑地想:“回到美国以后,向妈妈说些什么好呢。”

看见那把古老的钥匙,宁梅觉得十分惊奇,她几次想问什么,但却忍住没有开口。

宁梅:“我要再去确认一下你们去上海的船票,不送你们进宾馆了。”说完便匆匆地走了。

乔治像在寻找失物一样,低着头在室内走来走去。

珍妮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夏洛克·福尔摩斯遇见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别提什么福尔摩斯了,开玩笑也不选择时候。”

“在当今中国,要想按照私人侦探的办法进行查访,非常困难,当事人对我们可以完全不予理睬;而且继续访问下去,还可能引起中国安全部门对我们旅行动机的怀疑。”

“是的,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犯了错误,应该事先通过外交部门,或者刚到重庆就找警察部门,要求得到帮助。”

“他们会相信吗?阿尔勃特这个故事活像天方夜谭一样,除了阿拉丁神灯以外,什么宝书、坟场、失踪、暴亡,全都有了。中国警察也许认为我们神经出了毛病,去和他们大开玩笑。”

“妈妈告诉过我一句中国格言:‘以诚待人,人恒助之’,我相信这句话。”

“就算中国警察部门认真对待此事,他们又有这种侦破能力吗?”

“你怎么忘记了一句美国谚语呢?‘财产在犹太人的口袋里,智慧在中国人的脑袋里。’”

“好吧,这次旅行艾莉丝是老板,你是经理,我只是个‘蓝领’,按你说的办吧。不过,在向中国警察部门申诉以前,不妨先和宁梅商量一下,看来她很聪明,也很诚实。”

“我对宁梅的印象也相当好,虽然只有几天的接触,但我和她有一种本能的亲近感。”

“好,明早给她打电话吧。”

宁梅刚到,一个同事就告诉她说:“你爸爸刚从北京打来电话,说他们医疗队从布隆迪回国来了,住在红十字总会招待所,希望你去个电话,这是号码。”

“啊,回来的正是时候。”宁梅接过号码便拨。

宁梅:“爸,你身体还好吧?”

宁松:“我好啊,健康得很,正在倒时差。你最近忙什么呢?”

宁梅:“哎,爸,我告诉你,这次我接待了两个美国客人——乔治和珍妮,可以说,他们真是一对‘奇怪的美国夫妇’,怀着一个‘奇怪的旅游目的’,在重庆进行了几次‘奇怪的探询访问’。”

“有那么多奇怪吗?”

“他们是按照珍妮的妈妈的要求来重庆访问,要他们寻找一箱《永乐大典》,珍妮的妈妈原来在重庆工作过。”

“哦!寻找《永乐大典》,珍妮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艾莉丝·迪克斯特,他们还到铜梁去过,找过秦若竹和尹天芳。”宁梅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真是艾莉丝·迪克斯特叫他们到中国来寻找《永乐大典》和阿尔勃特的吗?”

“他们是这样说的。”

“他们确实对《永乐大典》很感兴趣吗?”

“是的,我在闲聊中发现,他们了解《永乐大典》比我还多。”

宁松想了一会才说:“这件事关系到一批国宝的下落,又牵涉到几个美国人的命运,千万要谨慎从事。马上向组织报告,也找公安局的代叔叔反映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宁梅还想说点什么,爸爸却在电话上嚷叫开了:“梅儿,你知道北京长话多少钱一分钟吗?过两天我回到重庆后再详细谈吧。总之,对乔治和珍妮要多听少说,注意观察,他们要走也不要强留,一切听其自然。”

宁梅刚刚放下话筒,珍妮的电话来了。宁梅答道:“好的,我马上到宾馆。”

市公安局外事科长郭科长会见了乔治和珍妮。

宁梅担任翻译,在诚恳认真的气氛中足足谈了三个多小时。

最后,郭科长郑重地告诉珍妮她们:“虽然整个事件都发生在1949年以前,我们可以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但考虑到两国人民的传统友谊,特别是一个美国老太太的善良愿望,还牵涉到一批中国国宝的下落,我们将对这件事进行彻底调查。当然,这需要时间,请问,你们什么时候离开中国?”

“明天去参观大足石刻,后天坐船离开重庆,游三峡,到镇江,去上海,还要看看妈妈的老朋友和老房东。”珍妮说道。

“大约还有十来天时间,能在我们离开中国以前,得到一点比较确切的消息吗?”乔治并不存在过多希望。

郭科长微微一笑:“你们到上海后,请来个电话,这是我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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