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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六

宁梅:“按照预排日期,今天我们应该去长江南岸的一所国立医院。解放前它叫‘仁济医院’,是由加拿大联合教会主办的。我已经和医院联系好了。”

乔治和珍妮上车后,上海牌轿车驶离了宾馆。

(化入车内)

珍妮告诉宁梅:“威廉·格雷恩从桂林到重庆后,就在仁济医院担任肺科主任,一直到他暴死为止。我父亲阿尔勃特也在这里工作,直到1949年冬天他神秘失踪。艾莉丝也曾在这家教会医院附设的护士学校工作,1947年才离开去了上海。我们离开美国前,艾莉丝对这所医院作过详尽介绍,”珍妮递给宁梅一张写着名字的纸,“你看,艾莉丝还开了几个当年她熟悉的人的名单。”

医院刘副院长礼貌而又谨慎地接待了乔治一行。

宁梅介绍:“这是医院的刘副院长,有什么情况都可以向他询问。”

刘副院长:“珍妮女士的母亲下肢瘫痪,还万里迢迢派你们来这里寻访故旧,使我深为感动。院方一定尽可能地为你们提供方便。”

珍妮把艾莉丝写的人员名单交给刘副院长。

“他是我们医院的人事科长,有关人员的问题他会给你们答复。”

人事干部看过艾莉丝开列的名单,又同刘副院长共同回忆。

“非常对不起,这个名单上的医护人员,有的在解放前就离开了。解放后还在医院工作的几个人,现在都已退休或调离,一个也未留下。”

这个答复无异于一盆冷水浇向乔治和珍妮。看见乔治和珍妮沮丧的神情,人事干部马上翻阅职工简历表:“等一会儿,我再一个一个地查找解放前入院、现在还留在医院工作的职工。”

珍妮满怀希望地看着。

“啊哈,找到一个,张药剂师!解放前夕参加工作。”人事干部快活地叫了起来,“嗬,还有一个,是1946年来院工作的老职工。”

“谁?”

“刘海云,老清洁工。”

珍妮查对一下母亲开列的名单,上面没有这两个名字。

“都找来问问吧。”刘副院长说。

人事科长拿起电话就拨,问完话后回答:“张药剂师今天轮休回家。刘海云上班,扫地正忙哩,他说没空接见外宾。这个人呐……”人事科长转身对刘副院长说。

“我亲自去请,这老头儿工作负责,性情古怪,最不爱见外国人。”刘副院长起身就走。

人事干部继续翻阅职工简历表。

刘海云总算给了院领导的面子,满脸不乐意地跟着刘副院长走进了会客室。

他已经听刘副院长说了洋人来意,所以坐下就讲:“解放前我负责挑煤炭,烧锅炉,很少到肺科病房,怕传染。肺科主任是‘格洋人’,脾气暴躁,连院长都有点怕他。解放前一个月他突然死了,警察局还来调查过,东问西问也没问出个名堂。不久重庆解放,就再没听说下文。”

“当时肺科还有个外国医生阿尔勃特,刘先生认识吗?”珍妮态度十分谦和。

“对,还有个年轻的‘阿洋人’,听张树清说这个洋人讲义气,对人好。”

“张树清!”珍妮马上感到兴奋,因为艾莉丝开列的人员名单上有他。

“解放前张树清一直在肺科病房当小工,还兼做太平间的尸体清洗工作,只有他最了解肺科的情况。”

“这位张先生还在这里工作吗?”珍妮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退休啦。”人事科长回答。

刘副院长连忙问:“他家住哪里?”

“江津四面山里头,一个啥子庄。”

人事干部马上翻开了《退休人员名册》,很快查到张树清的家庭地址是:江津四面山大洪海龙洞湾金龙庄生产队。

“我们一定要去寻找这个张树清,非常感谢你们的介绍。”

刘副院长:“为了便于你们了解情况,我以个人名义给张树清写一封短信,介绍你们。”

宁梅陪着乔治和珍妮,大清早就驱车向重庆郊外一百多公里的江津四面山赶去,一路观赏如画的风景,寻寻觅觅,总算找到了张树清的家和他本人。

宁梅简要说明来意,张树清看过刘副院长的手书后,爽朗一笑:“你们找对人了,我不光认得这两个‘大鼻子’,还和‘阿洋人’很熟。那时,我在仁济医院当小工,打扫肺科病房和两个洋大夫的宿舍,兼做太平间的尸体清洗工作。”

乔治和珍妮喜形于色。

“解放那年,肺科病员很少,我也就经常给两个洋人办些杂事。‘格洋人’脾气很坏,动不动就骂人。他宿舍里有股怪味,那是牛奶、黄油经过五脏六腑发酵,散发出的刺鼻臭味。”张树清在鼻子面前摇着手,好像现在还能闻到当年那股臭味。

“‘格洋人’住的是个套间,屋里头尽是些中国古时候的破瓶瓶烂罐罐,还有就是些破旧的中国古书。不过,有一天我在他里屋的床头上,看见了很厚的一本古书,黄绢封面,又长又宽,觉得奇怪,便多看了几眼,原来是本《永乐大典》。”

“看清楚了吗?”乔治插嘴就问。

“绝对没错。因为那时我还认不得‘典’字,把他认成了‘曲’字,心头有点纳闷,怎么‘格洋人’研究起‘永乐大曲’酒来了,莫非他的洋酒喝完了吗?后来问过别人,才晓得读了别字。这件事‘阿洋人’也问过我的,还笑话我好久。”张树清开怀大笑了起来。

“是1949年吗?”珍妮在问。

“没错,记得解放军那阵都打过长江了。”张树清说得异常肯定,“‘格洋人’就是死在这年5月的一个夜晚,头天还在查房,第二天清晨就死得硬邦邦的。”

“该不会是你清洗的尸体吧?”

“这种倒霉差事除了我还有哪个干哟!”

“您发现什么没有?”

“他周身无伤,只是眼睛鼓得很大。奇怪的是,我在他西服内层荷包,找到了一块精致的黄色丝绸卡片。”

“您拿出来看过吗?”

“看了,好像是一句中国古诗‘宛在水中央’。”

“‘宛在水中央’什么意思?”

“我认得这几个字,但懂不起,悄悄拿给‘阿洋人’看,他耸了耸肩,也是不懂。‘阿洋人’说去找一个中文老师看看,就把那张丝绸卡片揣进了口袋。事情过去了,我也就忘了。”

张树清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人有人不同,花有几样红,两个洋人就大不一样。‘阿洋人’对工友们一直很好,那年冬天我没棉袄,他还送给我一件旧的美军茄克。”

珍妮深怕这位谈风甚健的老人说走了题,抓紧又问:“格雷恩死后,阿尔勃特有什么异样举动没有?他是多久失踪的呢?”

“‘格洋人’死后的第二天下午,‘阿洋人’找我过江替他发一封挂号信,还要我悄悄到锅炉房去拿一把洋铲。这倒稀奇,洋人大夫平时连扫把都不摸的,咋个这阵要耍洋铲?不过,这两件事我都办了。没过几天,就听说‘阿洋人’就失踪了。”

乔治和珍妮大气不出地听着老人回忆。

“警察来问的时候,我怕受牵连,对‘阿洋人’借洋铲和发信的事只字未提。‘阿洋人’叫我发出去的那封挂号信,半个月后又退回医院来了。因为那阵上海已经解放,寄往解放区的信经常被退回来。我悄悄拿回了信,准备‘阿洋人’万一回医院来就还给他,证明我是发出过的。”

“这封信呢?”乔治睁大了眼睛。

“一直压在我的箱子里面,把它忘了。直到前年退休收拾行李,才发现那封压了三十年的挂号信,还好端端放着。本想撕来烧了……”

“上帝呀,你没烧吧!”珍妮尖叫。

“后来转念一想,‘阿洋人’待人不错,留下做个纪念吧,于是便带回了乡下。”

“它还在吗?”乔治十分紧张。

“咋个不在?平平整整,封都还没拆。”

“感谢上帝!”珍妮在胸前连连画着十字。

张树清感到诧异:“你们怎么对这封压了三十多年的信这样关心呀?”

乔治慌忙解释:“你说的那个‘阿洋人’,就是珍妮的爸爸。”

张树清眯缝着眼睛,仔细对珍妮打量一阵:“不说不像,越说越像,特别是她皱着眉头的时候,眼睛更像‘阿洋人’。不过……他们真是‘阿洋人’的堂客派来找我取那封信的么?”看来老人不大放心,他征询似的看了宁梅一眼,因为他相信的还是中国干部。

“堂客?”乔治和珍妮不解。

“这是方言,就是妻子。”宁梅解释。

宁梅想了一想:“张大伯,那封信借给他们看看,没有关系,我还可以把信的内容翻译给你听。”

张树清这才缓缓走进屋里,停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长方形的西式信封,上面还贴着一张发黄的、三十二年前的退信回条。

老人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把信递到了宁梅手上。

这是一封用英文书写的信件,笔迹粗大,虽然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但墨水并未褪色。

宁梅仔细看了,这封信确实是寄给上海联合国救济总署办事处艾莉丝的,因为“无法投递”而退回来的。

“张大伯,没错。”宁梅点了点头。

张树清这才郑重其事地把信件交给了紧张期待着的珍妮:“对不起,姑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阿洋人’也许死了,三十二年前他要我发出的信,今天拜托你们,转送给您妈妈,我也算尽心了。”

珍妮庄重地接过她父亲的遗信,眼里含着激动的泪花,深深一躬。

很受感动的乔治,用英语问宁梅,“想酬谢一下这位受尊敬的老人,把我手上这只‘浪琴’金表送给他,可以吗?”

宁梅为难地将这话翻译给了张树清:“他想送你一只手表。”

老人摇了摇头:“三十几年前,他的岳父已经送给了我一件旧的美军茄克,让我过了个冬天,那就够意思了。要酬谢,就请他们回美国以后,寄一张‘阿洋人’和他堂客结婚的照片来,留个纪念。”

张树清夫妇一直把珍妮等人送到游船上,还在岸边不住招手。绚丽灿烂的晚霞映照着这对满脸沧桑的中国老人,显得那样慈祥,那样圣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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