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3计划至今还是个悬案!”沈兰结束了他悠长而又略带感伤的回忆,深沉的目光落在那幅《古塔春色》的油画上面。
办公室异常安静,只有火盆上煨的茶壶“突、突”冒着蒸汽。小朱泪光点点,轻轻抽泣,她不断擦拭着夺眶而出的眼泪。良久,沈兰的感情才平静下来,诚挚地对小朱说道:“现在对玉娟同志最好的悼念是侦察,是破案,而不是眼泪。”
李勤忍不住问:“敌人的一些幕后活动,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解放后,局里一直没有放松对C-3计划的侦破,特意成立了专案组,找遍了南园的佣人,还提审过不少有关人犯,对过去的情况了解不少,但是侦查工作进展不大。”方承武作了解释。
沈兰沉痛地说:“解放前我没有完成党交给的任务,玉娟同志又是为掩护我而牺牲的,这笔债一定要敌人来还。”
“我去检验吧。”朱玉雯拿起油画正要出房,门却自动开了。刘丹竹——现在峦城公安局副局长、党组副书记稳步走了进来。他随意坐到一把藤椅上,作了个手势示意屋内起立的同志坐下:“我刚从政法党委开会回来,会上专门研究了静庐专案。你们这里有啥新情况?”
小朱把油画和手摇发电机送到刘丹竹面前,沈兰又简略汇报了静庐的搜查情况。
刘丹竹仔细端详着《古塔春色》:“沈兰,这可能是你解放前唱的那出戏的下半本咧。”
“我也有些预感,所以刚才给同志们讲述了解放前那段往事哩。”
“该讲,详细地讲,”刘丹竹侧过脸来,“小鬼,你就是朱玉雯吧,要认真学习你姐姐,她是我们大家的榜样。”
小朱悲戗地点了点头:“刘局长,我检验这幅油画去了。”
“先做透视,如果看不清楚,就洗去画面颜料,彻底检查。”
小朱去后,李勤拿出那只血迹斑斑的麂皮手套:“小朱化验后说这上面是新鲜的人体血迹,和老更夫血型一致,很可能是凶手作案后擦拭血迹再扔进垃圾桶里的。”说着,李勤又把手套翻了个里朝外,小手指上显出两行蝇头小楷:
三十八年十月淼若购于群林商场
李勤接着说了下去,“这很可能是购物者的名字,去年买的,今年这人也许还在本市。”
“我觉得淼若这名字很冷僻,”沈兰插话,“所以叫小李去查了查户口卡。”
“沈科长的分析是对的,市内叫淼若的人确实不多,只有两男三女。”
“这么大一只男式手套,女人谁戴?”刘丹竹示意,“先说说那两个男人的情况吧!”
“一个叫王淼若,职业裁缝。还有一个丁淼若,是市立第三中学教师。”
“我看,先查这个丁淼若,裁缝在解放前有几个能买得起麂皮手套的?再说,裁缝戴上这么厚的麂皮手套,他怎么干活?”方承武粗中有细地说。
“对,案情就要这样分析,弃粗取精,去伪存真嘛。”
“我建议先从手套查起,这是现场上最直接的凶手物证,也许是破这起案件的第一基点。”
刘丹竹嘉许地点了点头:“沈兰,你现在正式接管这个专案,每天晚上十点向我汇报一次。”
市立第三中学办公室。
沈兰把丁淼若的最后一份资料装进了档案袋,对学校保卫干事说:“看来,这位老先生历史上没有什么问题嘛。”
“丁老师是我们的基本群众,两个儿子都参军了。”保卫干事答道:“就是迂腐得很,酸!”
“走,找他谈谈,”沈兰站起身来。保卫干事领着他和李勤穿过校园,到了教工宿舍,刚刚上楼,就听见一阵诗词吟诵之声: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听,就是他。”保卫干事眨了眨眼睛。
李勤哑然一笑。
他们走进一间书籍杂陈的双人寝室,一个衣着严谨、斯文儒雅的老教师起立相迎。当保卫干事介绍来的两位都是市公安局的干部后,他肃然起敬:“两位到此,有何指教?”
“不敢,我们是来讨教的。”沈兰欠身回答。
丁淼若正襟危坐:“请讲。”
李勤可没那耐烦心,从挎包里掏出那只麂皮手套就问:“老先生,这是你的吗?”
丁淼若接过手套细细翻看,还特意把小指套翻了过来,看罢那两行蝇头小楷后才点了点头:“是我的,怎么……?”
“丁老师,您一直在戴吗?”沈兰问道。
“去年冬天买来后倒是经常在戴的,不过这几天我有事请假回家,手套就撂在抽屉里,”他拉开抽屉找了一阵,“怎么就不见了?”
“老先生,请再想想,有人借用没有?”沈兰态度还是和颜悦色。
“同寝室的吴蒙老师曾经借用过,不过,他是……不告而取,事后才告诉我的。”
保卫干事憋不住了:“丁老师,这手套牵上一件人命案呐!看,全是血迹。”
丁淼若一听慌了:“我确实未曾戴走,绝无半句虚言,是否又是吴蒙老师拿去……”
保卫干事对沈兰说:“吴蒙不假离校,已经耽误两天教学,又没有留张条子,至今没有消息。”
“您知道吴蒙的去处吗?”李勤问丁老师。
丁淼若诚惶诚恐回答:“不瞒诸位,我一向就按‘圣人之徒,非礼勿闻,非礼勿问’的准则行事,从不过问他人私事。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对吴蒙老师的去处我确实不知。”
“老先生,实事求是就好。”沈兰起身告辞,“如果您想起了点什么情况,或者有新消息……”
“我马上报告,人命关天,非同小可。”
走出门外,沈兰才问保卫干事;“这个吴蒙是个什么样的人?”
“化学老师,私生活很烂,解放前在伪兵工署下的一个单位工作。”
“兵工署!有门,这家伙会不会溜了?”李勤显得十分敏感。
同日傍晚,长江北岸江北旅馆三楼七号,一个阴暗压抑的房间。
“十三号失踪了。”窗前一个叫罗桑亭的汉子愤懑说道,“这家伙从接头起就在玩花枪,C-3计划他是现场监督,情况应当了若指掌,却夜半更深领我们到静庐瞎找什么线路图。”
床边响起一个冷凛凛的女声:“我知道有那份图,找到它我们就可以甩掉十三号,自己动手。更要紧的是,万一它被共产党发现,那C-3计划就整个暴露了。”
“未必现在还到静庐去找?”
“蠢驴才会那样设想。”一双纤细的、穿着绣花鞋的脚,在室内缓缓踱步。
“那怎么办呢?”
“找不到地图找活人,那个搞设计的工程师呢?”
“人到是找着了,可他现在同共产党贴得很紧,满口红色腔调,不敢过份接近。”
“红人不敢接近,黑人又失踪了,那我们就该卷被盖回台湾啰。”
“老板,现在回来搞特工就像掷骰子,稍不留心就会掷个幺二三出来,谨慎些好。”
“孬种!”
罗桑亭闷声闷气顶了回去:“当前,我就更加相信阎锡山那句话‘存在就是一切,一切为了存在’。”
“我们之所以被赶出大陆,就因为你这号人‘存在’得太多了。”绣花鞋猛然停步,“昨天又收到韩先生密电,听听吧,‘年关前点响,以慰盟军,报效党国’。”
“党国!”罗桑亭阴阴一笑,“呸,几毛钱一斤?我又不是城隍老爷发神经——鬼迷心窍。”
“韩先生的临别嘱咐,言犹在耳,怎么,你全忘了?”绣花鞋疾步走到窗前,“我却忘不了,永远忘不了……”她也陷入了回忆。
(回忆)
深夜,台湾新竹军用机场。
雪亮的聚光灯,直射着跑道上一架小型飞机。
候机室门徐徐打开,一个佩戴着国民党中将军衔的老军官,伴着一个身穿跳伞服、戴着头盔的人走进机场。他们后面跟着一个猥猥琐琐的中校军官。
戴头盔的人问:“韩副座还有什么训示?”
“该交待的都交待呐,罗桑亭把技术装备也拿上飞机了。”中将停了一会,略带感伤地说,“还记得吧,以前跟你讲的汪兆铭先生那首叙志的五言诗?”
戴头盔的人微微昂起头来:“慷慨歌燕市,从容做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好,这就是我的送行词吧。”中将沉重地说,“按照军统的家规,要为征人饯酒三杯,以壮行色,”他回过头对中校说,“叫他们上酒。”
一个女侍应生用金色托盘端来三杯冒着气泡的香槟。
中将递上第一杯酒,庄重地说:“为国雪恨!”
戴头盔的人一饮而尽。
中将递上第二杯酒:“为家报仇!”
戴头盔的人又是一饮而尽。
“这第三杯酒么……”中将顿了一顿,“为了你那被侮辱和欺骗的初恋。”
戴头盔的人举杯齐眉,慢慢将酒倾洒在地,猛然一下把杯子砸个粉碎:“不报此仇,有如此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飞机。
中将和中校凝目直视,向起飞的飞机肃立敬礼。
绣花鞋停在罗桑亭面前,声音仍旧是冷凛凛的:“机会不能等待而要创造,一定要找到十三号,一定要和那工程师接头。”
罗桑亭似乎还想辩解。
“记住,军统还有个‘家规。’”这声音很低,但使人听了不寒而栗。
罗桑亭畏怯地低下了头。
夜,市公安局侦察科办公室。
室外北风低啸,冬雨绵绵密密。
小朱喜孜孜地跑进屋里:“好,你们都在,快看,这就是那幅油画的胚布,我按刘局长的指示,消掉画布油彩后就出现了这幅地图。”
老方和小李马上围到沈兰身旁,共同观看小朱送来的一幅古怪地图:很多纵横交错的黑线连接到一条主干线上;一支蜿蜒曲折的绿色箭头,通过一个黑色塔形标志,直指一个触目惊心的红色骷髅。离这个死亡中心不远,还有一个紫色骷髅,哨兵似的拱卫着。
沈兰右看左看:“这有点像峦城的地下大隧道呀!”
“这城市有地下隧道?”李勤问。
正说着,刘丹竹照例来上“夜班”来了,他坐下仔细看过沈兰递去的地图后:“这确实像地下大隧道。抗日时期,国民党为了防空,毛毛糙糙地在这市中区地下挖了个万人隧道。但是设计有误,通风糟糕,结果在1941年6月6日,敌机进行连续不断的疲劳轰炸时,闷死踩死了好几千人。当时民情激愤,蒋介石只得命令把隧道封了。解放后,我们派人做过一般清理,但不知道还有这份‘礼物’。看来还要组织力量进行严密搜查。”
方承武觉得难办:“这隧道我下去过,里面岔道很多,有的封闭,有的垮塌,有的不知通到哪里去了。谁晓得这地图上画的是那条巷道?如果一个一个岔道挨着去找,半月也搜不完。”
小朱建议:“先把已经知道的岔道都严密控制起来,再搜查新的岔道。”
“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花的人力太多,而且祸根不除,危险还在,不踏实。”刘丹竹转问李勤,“下午找到丁淼若,他真的一点也不了解情况?”
小李惟妙惟肖地模仿丁淼若的语气:“我是‘圣人之徒,非礼勿闻,非礼勿问’呀。”
“这位老先生真该进夫子庙吃供果,当第七十三名贤人了。”老方又幽默地补上一句。
小朱“噗嗤”正要笑开,一眼望见沈兰严峻的眼神,就迅速收敛起笑容。
沈兰诚恳地批评:“老方、小李,我们千万不能讥笑群众,即使丁淼若知道某些情况不讲,也只怪我们的工作没有到家,菜做咸了,可不能怪卖盐的。”
几句话说得老方脸上热烧火燎,小李更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沈兰同志的批评是对的,公安工作离开了群众支持就会一事无成。”刘丹竹加重了语气,“这一点,我们必须永远记住。”
沈兰拿出一张刚放大的照片:“此人就是和丁淼若同住的吴蒙,他解放前长期在伪兵工署工作。静庐案件发生的第二天就失踪了,现在仍无音信,据推断他可能和这案件有关。”沈兰向刘丹竹请示,“要不要翻拍这张照片,发给全市派出所,把网撒开?”
“可以,马上办。”刘丹竹点头。
电话铃响了,小李拿起话筒:“什么……一个老先生,姓丁……有紧急情况报告,好,马上来。”
“可能是丁淼若,深夜冒雨赶来,肯定有要紧的事,沈兰,我们都去接待。”刘丹竹道。
他们推开房门,走出大楼,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小朱打了个冷噤,她和老方低声说了几句,老方连连点头。
午夜,市公安局群众来访接待室。
丁淼若浑身湿透,两腿泥泞,唇青脸紫,拿着雨伞,端端正正坐在横条椅上。
“老先生,这么大的雨,您怎么来了?”沈兰久久握着丁淼若的手,随即又向他介绍了刘丹竹。
丁淼若颤颤巍巍立起,抖抖索索解开衣扣:“吴蒙的下落还不知道,今天晚上收到一封给他的信,信皮上画着红圈,圈里写着‘盼复’,可能是紧急的事,我怕耽搁,马上就送来了。”说着,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封信来,双手送到刘丹竹面前,“还好,没湿。”
刘丹竹双手接过这封体温犹存的来信,先不忙看,却把自己身上的棉大衣,硬塞给丁淼若,“老先生,先把外衣换一换吧。”
“我不……冷。”丁淼若牙直打颤,“您……凉着。”
“老先生,穿上吧,”沈兰帮他脱去湿透的外衣,拧着衣裳的雨水。丁淼若背过身子,穿上棉大衣。
“老人家,烤烤火,暖暖身子。”脸被烤得通红的方承武,这时端了个热气腾腾的火盆进来。
“好……好。”丁淼若坐到火盆旁边,不住地揉搓冻僵的双手。
刘丹竹看钟:“哟,快一点呐,老人家就在我们招待所住一宿吧,老方……”
“不,不,”丁淼若推辞,“明天上午我还有两节课,今晚一定要赶回去。”
“那……”刘丹竹吩咐,“沈兰,叫车队派辆车送丁老师,他们学校离市局几十公里远呀。”
“不用,不用。”丁淼若站起身来。
“老人家,请留步。”这时小朱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进来,“喝碗姜汤再走,解解风寒。”
丁淼若抖抖簌簌接过姜汤,感激地望着小朱,两滴热泪“噗嗒、噗嗒”滴进碗里:“还有一个情况,不知和这案件有无关系?大概是十天以前,当我回到学校寝室时……”
(回忆)
丁淼若埋着头推开房门,只见满地烟灰和一些烟蒂,一双穿着半旧紫色绣花鞋的脚,一只在轻轻晃动。
丁淼若皱了皱眉,抬眼看见却是一个衣着半旧、媚态犹存的三四十岁的女人。她含着烟卷,大大咧咧地问:“你先生和吴蒙同住这间寝室?”
丁淼若点了点头。
“我姓刁,请告诉吴蒙,抽空去我哪儿一趟。”
“吴老师知道您府上的地址吗?”
“他知道,南纪门小街。”姓刁的女人扔掉烟蒂,也不告辞便起身走了。
(回忆完)
丁淼若接着说:“事后,我告诉吴蒙此事,他却哼哼哈哈,推说并不认识这个女人。”
“这个情况太重要了。”沈兰紧紧握着丁老师刚烤暖和的手。
凌晨,市公安局侦察科办公室。
沈兰取出丁淼若送来的那封信念道:
“蒙兄如晤:
C-3计划图纸如为海外来人所得,天威一震,吾侪均死无葬处矣。万不得已,我将冒死向当局自首。
珍重珍重
知名付丙”
刘丹竹拿过信纸,仔细看了一阵,这是一张从外文练习簿上撕下来的横线纸,轻轻摩挲,字里行间有些凹痕。他叫小朱注意:“这可能是前一页用铅笔或圆珠笔写字留下的印痕,你能不能想法使它显形?”
“我试试看。”小朱接过信纸就走。
刘丹竹字斟句酌地说:“从来信的笔调看,此人像是个老知识分子,现在顾虑重重,要想办法找到他,开导他,让他懂得‘向当局自首’并非‘万不得已’,而是万全之策。”
“单凭这封信,怎么去找这位不知名的‘知名’人士呢?”李勤问道。
这难题让室内的人都陷入了深思。
壁上的挂钟轻轻敲了两下,又是一天凌晨了。
“刘局长,”小朱气咻咻地跑了进来,满脸迷惘神情,“信纸上留下的确实是圆珠笔的印痕,可这两句暗语很难解释。”
刘丹竹和沈兰看复制样件,原来是两句俄文,学俄语的小朱已经翻译出来:
落定一切都吃光
从此飞去无音信
阅50—10—29
“飞来飞去,吃光就走,这像什么?倒像小学生的作业。”老方在嘟噜。
刘丹竹默默念了两遍,用手一敲桌面:“这不是什么隐语,而是普希金的两句诗。”
“对!”沈兰一点就破,“沙俄大诗人普希金写过一首《蝗虫》,是用来讽刺贪官污吏的。全文是‘蝗虫飞呀飞,飞来就落定,落定一切都吃光,从此飞去无音信’。”
“普希金的诗写得倒是不错,要是他能提供破案线索,那更是双料天才。”李勤嘟嘟囔囔。
沈兰眉毛一扬:“普希金已经提供了破案线索,你怎么就没想到呢?”他指着信封,“邮戳说明,这封信是从北温泉发出来的,那里新近成立了一个俄语专科学校,学生默写普希金的诗句,老师写上批阅时间,都很自然,我们就应该……”
刘丹竹一挥手打断沈兰的话头,指着老方测验似的问道:“你说,咋办?”
“首先,通过辨认笔迹,找出这个批阅作业的老师。这比较容易,然后请老师辨认或者查对笔迹,找出这个默写‘飞呀飞’的学生。第三步才是通过这位学生,找那位‘知名’人士。我想,这就是普希金提供的线索。”
“好,一百分。”小朱逗点似的小酒窝盛着赞许的笑意。
沈兰霍地站起:“丹竹同志,我去查吧。”
“睡两三个小时,天亮再走。”
“不,敌人没有闭眼,我们也该少睡点觉。”
刘丹竹笑了:“路上车开慢点,把小朱也带去。老方和小李到南纪门派出所,查一查那位姓刁的‘绣花鞋’。”
楼外,雨疏风骤。
沈兰发动一辆三轮摩托,马达轰鸣,灯光雪亮,车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戴着公安臂章的战士,冲风破雨而去。
北温泉,俄语专科学校保卫科。
办公桌上堆着厚厚几叠练习簿,沈兰、小朱和学校保卫科干事正聚精会神地一本一本翻看着。突然,沈兰的眼光停了下来,轻声叫道:“可能就是这本。”
小朱拿过原信的复制件和练习簿的俄文笔迹反复比照,又按照她学的那套技术规程认真验证,最后才确认:“就是这本!”
沈兰一翻簿面,学生的名字叫江薇,他想了想才问:“这学生多大年纪,家里有什么人?”
保卫干事翻开学生的登记表,迅速作答:“江薇,十九岁;弟弟江冬,七岁;父亲江漓帆,复兴隆煤矿工程师;母亲已经过世。”
“十九岁的江薇写不出那种老腔老调的信,沈科长,我们干脆到复兴隆煤矿了解。”小朱建议。
“那是家私营煤矿,没有建立保卫机构,找人比较麻烦。”学校保卫干事马上阻止。
“回局,另想办法。”沈兰起身告辞。
江岸,僻静的南纪门小街。
一户房门打开。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对送她出门的中年妇女说道:“明天晚上的居民小组学习会,你一定要来呀,刁桂清。”
“一定来,我还准备对抗美援朝捐献哩。”刁桂清不住点头,“王婆婆,您慢走呀。”
看着王婆婆走远以后,刁桂清才回屋关门进了内室,坐到床上轻轻拍了两下,停一会又拍三下,床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少时钻出一个人来——吴蒙,他拍着身上的尘土:“这些个街道上的积极分子,真得提防着点。”
“吴蒙,你快拿主意呀,要么溜,要么干。依我看呀,等死不如闯祸,同台湾的来人合伙干。”
吴蒙直摇头,“他们点响就跑,回去抢头功,这口黑锅就我一个人背着。再说,洞内那么多炸药,引爆距离又只有两百米,洞要垮塌我就第一个陪葬,林南轩的招数可够损的。”
“那,你为什么要和台湾来人接头呢?”
“总是一家人嘛,谈谈价钱有啥不可?我借口无图进不了洞,吊吊他们的胃口。谁知到了静庐找图,偏又遇上个更夫,倒霉。”
“你究竟想不想干呢?”
“林南轩和你那个死老公冯凯把我十三号留下,就是为了这桩买卖。更何况现在韩战爆发,美军马上就要打过鸭绿江,此时不干,更待何时?”吴蒙那死鱼样的眼睛一翻,“要紧的是看他们开什么价?低了,谁干?”
傍晚,江北旅馆三楼七号房间。
窗前,一双穿着紫色绣花鞋的脚轻轻一动。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十三号和冯凯的老婆勾搭上呐。我先找到刁桂清家,果然就发现了那小子,不过,我没惊动他,怕这小子又跑。”罗桑亭面得意地说着。
还是那个冷凛凛的声音:“同他正式接触,要钱,答应;出境,可以;但这一切承诺都要在点响后兑现。”
“真要点响以后,哼!”
“对吴蒙这种人要一边喂糖,一边让他感到喉咙面前有把尖刀,他才会乖乖去干。”
“对,钢刀架颈,才有顺民。”
“你和那工程师见面的情况怎样?”
“这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呐,叫我别再找他,不然,他就去告发。”罗桑亭说着还有余恨。
“啊,才跟共产党干了一年,就认准了谁是婆婆,谁是亲娘哪?”
“老家伙很危险,他真有可能出卖我们。我想趁放年假他回家时,再和他见一次面,谈不好,就……”罗桑亭做了个钢刀抹脖的姿势。
“再加一把火,毁尸灭迹。”
傍晚,城内一条僻静小巷内的冷酒馆。
罗桑亭扶了个醉得偏偏倒倒的老头出了酒馆:“咱俩同路,送您回家。”
老头推开罗桑亭:“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咱们不同路。”
“您醉了,我一定要送您。”
“不用你送,麻烦够多了,不要再……再发明创造呐。”老头越讲越不利索,“我是……一定不干了,你……你也别去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不干,也行,我马上就打发……”罗桑亭弯腰从裤腿内“嗖”地抽出一把匕首,“打发您回家!”
突然,迎面走来一个人,罗桑亭闪进一个阴暗的角落。
“江工回来了?”来人远远打着招呼。
老头被冷风一吹,“哇”的吐得满地狼藉。
“哎哟,醉成这样子,先到近处去歇歇。”那人扶着老头踉踉跄跄走去。
罗桑亭狞笑一声,“睡吧,马上就给你烧个大火盆来,暖和得很。”
同日深夜,市公安局侦察科办公室。
这些天来,紧张的思考和对案件的焦虑,经常平分着沈兰不眠的长夜,这时,他靠着火盆边的藤椅睡着了。
小朱开门后,轻轻过去把掉在地上的棉大衣捡起来,披到沈兰身上,自己一声不响地坐在火盆旁边翻看资料。
不一会“咚”地一响,老方陪着刘丹竹掀门而入,把沈兰猛然惊醒。小朱笑盈盈地站了起来,脸庞像盛开的玫瑰般红艳。
“傻丫头,快讲,什么好消息?”老方在问。
“兴许是坏消息呢!”
沈兰打了个哈欠:“你呀,脸上的喜怒哀乐可表露得非常明显,我和老方都一看便知。”
“好玄乎!”小朱一抬眼皮,笑了,“不过消息倒真是好的。”她规规矩矩开始汇报,“复兴隆派出所的资料说:1941年到1947年江漓帆都在伪兵工署当技正,也就是工程师,这是他的相片。”
沈兰接过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仔细端详:“这个人……”
他脑海里突然翻腾出一幅景象:
“南园大门,庞金彪训斥,一个老人怏怏离去。”
“噢,是他!临解放时,他守家的妻子突然被害,江漓帆因为带着儿女下乡探亲才幸免于难。”
“赶快找到此人,抓紧把他争取过来,为我们所用。”刘丹竹吩咐。
“矿上放年假,他今天进城回家了。”
“江漓帆家住哪里?”
“民国路八号,煤建公司宿舍。”
正说着,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沈兰拿起话筒:“什么,有人纵火!哪里……民国路煤建公司宿舍……好,我们马上赶来。”沈兰放下电话,神情震怒,“狗娘养的,下手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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