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摆好了,林南轩和沈兰坐在首位。
满席山珍海味,珍馔稀馐,但林晶还一个劲谦辞说是小菜便饭。
橙黄的白兰地,殷红的葡萄酒,淡绿的竹叶青,在透明的玻晶杯中交相辉映,在人们嘴边流动。林晶甜甜地微笑,脸上泛起桃红,妩媚的眼睛显得更加小了。她用名目繁多的敬酒辞令,灌沈兰喝下一杯又一杯的葡萄酒;钱祥空端起大杯白兰地,找着沈兰,要为“林伯伯的长寿,为林小姐的美丽,干杯。”既不会喝酒,又不善推辞的沈兰,喝得微微醉了,头在发晕,他只看见眼前一张张红唇白牙的大嘴,在狂笑,在嚼肉,在喝着鲜血似的葡萄酒,像一群地狱的魔怪在狂欢。
这时仆人送来一盘凉拌黄瓜,林晶选了几片,送到沈兰碟里:“这些鲜菜,现在学校难得吃到,你尝尝新吧。”
沈兰吃了一片问道:“阴历才三月初,怎么就有黄瓜了,价钱不贱吧?”
林晶笑道:“贵不了,最多五六块钱一斤,你高兴吃,叫厨房马上再做一份。”
沈兰听了感慨地说道:“这真是府上一席宴,贫儿三年粮,就你这份黄瓜足够穷学生半月伙食,也能让一个女人出卖几次贞操了。”
少爷小姐听了嗤嗤直笑,觉得沈兰真够穷酸的。
林南轩倒有几分注意,扶了扶眼镜问道:“沈世兄这话难道有所指?”
沈兰微带几分酒意,便简单谈了他早晨遇见乞儿和鸨母的情况,并淋漓尽致地把豪门贵族骂了一通。
这可引起了少爷小姐们的公愤,一个个都和沈兰舌战开了,一方面是他们的舌头发痒想搔一搔,同时也想在林南轩面前卖弄才华,博得青睐。林晶以主人的身份轻轻一扬手,按下了席上的喧嚣,然后对着沈兰道:“密斯脱沈也太悲天悯人了,我就认为这些小劣根应该在严酷的社会法则面前受到淘汰。因为弱肉强食,优胜劣败,这是真理。你比我强,我服从你;我比你强,那你就低下头来。我就赞成把世界上的人分成两类,永远固定低劣和高贵的地位,让穷人——他们必然蠢笨——从事肮脏笨重的劳动,来奉养高贵的智者,使其发挥聪敏才智,让世界更快进步。这样对两种人都有好处,而世界也能井然有序,没有纷争地向前演变。”
张雅兰小姐轻轻拍手,为林晶喝彩。沈兰斜着看了林晶一眼:“小姐,世界上从来没有肮脏的劳动,只有肮脏的良心;凡是诚实的劳动,都是值得尊敬的。你刚才说的这些道理并不新鲜,希特勒的哲学老师尼采,在很多年前就讲过了。”
林晶僵着脖子,挑衅地说道:“尼采的超人哲学就是高等人的圣经,我拥护他的每一句话。”
沈兰睖睁着略布红丝的眼睛,冷冷看了她一会儿:“真的吗?尼采还说过‘看见女人,不要忘了你的鞭子’,你也拥护吗?”
一句话,呛得林晶的脸,活像桌上的醉虾。
“我要女人,鞭子倒可以让她们来挥动,”钱祥空接过话去,讨好地向着林晶一瞟眼道,“我完全赞成林小姐的道理,人分两类,但应有个具体标准,高和低的界限就在于钱的多和少。这是从人生的目的来考察,因为人类生活的最高目的就是享受,钱越多就越能做到这一点,因此他也就越高尚。高尚的生活也应该有个标准,最低应该是:成天坐着卧车,扶着娇妻,吃了‘冠生园’,又进‘小洞天’,看完电影,又跳伦巴。金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但是等到你伤了风,闲坐在家里无聊时,顺便翻翻账本,却又大吃一惊:呀,怎么还有这么多钱,利息又超过本金,于是你又吃呀,乐呀。”钱祥空说得手舞足蹈,唾沫乱飞,讲到高兴处嗯哼一声,“呸”一口黄痰吐到离痰盂不远的丝绒地毯上。
沈兰笑模悠悠地望着钱祥空,等他说完后才不凉不酸地奉上几句:“难怪尊姓是钱,口口声声不离钱字;但按照阁下的最高理想,你最好改姓猪,因为它成天吃呀、喝呀、睡呀,连账本都不用翻,更不用去计算利息和本金,岂不更加方便。”
少爷小姐们一阵哄堂大笑。钱祥空傻乎乎地张开大嘴,焦黄的门牙上沾着几丝青菜残屑,他狠劲地用小拇指剔着。
林南轩坐在席上微微笑着,一言不发,只是用沉甸甸的象牙筷,捡着新鲜的虾仁吃着,不时地打量着身旁的沈兰。
一餐饭,足足吃了两个多小时。少爷小姐们差不多都醉倒了,沙发上东躺一个,西歪一个,钱祥空哇哇乱吐,满地狼藉。
沈兰休息一会,就向林南轩和林晶告辞。林晶情意殷殷地留沈兰吃罢晚饭后,一同到绿宫跳舞。沈兰固辞道:“我有个作文还没有动手,后天要交,何况我又是舞盲,到舞厅干坐着也乏味得很。”
林南轩弹弹烟灰道:“沈世兄如真有事,晶儿就不要强留了,叫陈福开车送送吧。”说着,他亲自把沈兰送到客厅外的花坛,握手说道,“空了多来玩玩,我还存得有一些雕塑、版画和造型艺术的书籍,你可以看看。”
林晶一直把沈兰送到大门外,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等待着。这时,林晶又是甜甜一笑,亲昵地对着沈兰耳语:“今天你骂了我两次,但我不生气,因为你骂得挺‘尖头曼’,以后我会找机会报复。你和我爸爸也谈得来,像他今天这样待你、送你,在我的同学中,你还是头一个。”随着一个媚眼,传来一股酒香、粉香、肉香的混合气味,沈兰微微侧过头去,浅浅一笑,辞掉汽车,步行走了。
到了公共汽车站,他才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深深舒了口气:“受洋罪。”
晚上,沈兰遇着王森又气又笑地说道:“你那个主意真高明,害得我今天象赴鸿门宴一样,看来只差个舞剑的项庄了。”接着他将白天去南圆的情况谈了一下,最后恨恨地说,“我真想对那老家伙和那群小臭虫,一人吐泡口水,再踩三脚。”
王森沉思着:“慢着吐口水……老家伙的骨头可以熬油,臭虫里面也还可以挤出一滴有用的血来。我看这里面……似乎还有点文章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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