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局长缓缓地抽着香烟,安详地听完了沈兰报告破案经过,沉思后说道:“就那么巧!这个女犯金亿玲就是十年前和你打交道的林晶?”
沈兰肯定地点了点头:“但我还不知道和她一路的男人是不是也是熟人。”
陈局长爽朗地笑了:“是熟人那更好嘛,腊月三十正是算老账的日子。”他站直了魁梧的身躯,用探寻的眼光望着沈兰,“根据你刚才谈到的情況,这个姓林的,可能是块骨头,得慢慢嚼才能嚼出点味来。姓罗的也许只是个虾儿,恐怕好搞一点,那就对准这块软肋突击,只要突开一张嘴巴,我们就主动了。对这种人不妨硬一点,一上堂就敲他的要命点子,敲得开口的。”
沈兰谨慎地回答:“我也这样想。”
“那就动手吧。叫厨房给你们煮几碗汤圆,就在这里算老账,过新年。明天上午来跟我谈谈。”陈局长稳沉地走了。
大年初一,清晨两点多钟,一场突击审讯开始了。
那个自称罗桑亭的黑矮子,被押到审讯室。一盏雪亮的电灯射得他的眼睛眯缝起来,使他无法看清审讯人的面目。但这只有经验的恶狼,似乎已经嗅到一些不利的气味。他满腹惶惑,双脚发软,最初还在假装糊涂,大声分辩没有扒窃任何人的钱包。
沈兰冷凛凛的目光,盯视着黑矮子,就像一个手持解剖刀的生物学家,正在端详着自己手术台上的豚鼠一样。半晌,他才冷峻一笑,突然沉下脸来,声势威严地问道:“上月26日的深夜,在‘静庐’三楼上,吴蒙的钱包怎样到了你的手里?”
黑汉张口结舌,惊得说不出话。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沈兰提高了声音,“传江礼帆。”
“江礼帆”这三个字,像一柄尖刀戳进罗桑亭的心窝,但他还强自镇定着,看也不看大步跨进审讯室的江礼帆低头哑声说道:“我,我不认识他。”说着,不自觉地抠了抠朝天鼻内的几根黑毛。
“一个好熟悉的手势?”这概念闪电似的穿过沈兰的脑海,“不过他是一个秃子呀?”他想着,大步跨出桌外,“你不认识他,我可认识你。”说着,他猛然把罗桑亭的帽子一拔,一圈假发应手而起,面前出现一个大秃瓢,在电灯光下发亮,室内的人都惊呆了。沈兰却不咸不酸地说道,“陈副官,久违了。”
这句话像一枚炸弹命中了黑汉的秃头一样,他蓦地抬起头来,仰视着面前的沈兰,神情由惊诧变成慌张,由慌张变成恐惧;脸色由黑变紫,由紫变青,一条唾液顺着嘴角流出,逐渐浑身发抖,快要瘫痪到地上了。他兀然抱头,紧闭眼睛,又睁开来看,眼前确是那个九年前的沈兰,只不过战斗的硝烟,已在他眼角旁熏刻出了几丝严厉的纹路,显得更加庄重、气派。陈副官不自觉地嘶声喊道:“沈——少——爷!”抱着沈兰的腿,捣蒜似的磕着头,“我说,什么都说,宽大我,宽大我。”鼻涕眼泪糊了个满脸,狼狈万状。
沈兰晶亮的眼睛像电炬似的逼视着:“陈副官,要死,就装糊涂;要活,真人面前就不烧假香。”
陈副官哭着说道:“我老实,老实,说半句假话都愿挨枪毙。”但说着他又犹豫了,迟迟疑疑问了句,“我都坦白了,你们不杀我吧?”
沈兰点燃一根香烟,悠悠喷出一口青烟:“这里不是小菜市场,不作兴讨价还价,你爱怎么讲就怎么讲,只不过我们宽大的尺度,是和你老实的尺度成正比例的。”
陈副官像只落水狗,又夹着尾巴磕了头,喃喃糊糊叫道:“开恩开恩。”
小朱像吃了几只苍蝇一样,感到恶心。沈兰欠起身来,对江礼帆说道:“江副总工程师,请暂时出去休息吧。”老方陪着江礼帆走出了审讯室。
陈副官像哭丧似的,开始供述。
“我原名叫陈福,贵州息烽人,解放前多年都替兵工局C城办事处林南轩主任当副官,也就是他的保镖兼汽车司机。那段时间的事,沈先生——不,负责干部都知道。”陈福贼似的瞅了沈兰一眼,“自从负责干部拍走了林南轩的C-3计划,和锦儿远走高飞之后,我总算没被你们的石灰呛死,醒过来爬回别墅。林南轩回来知道后,气了个半死,大骂我一顿。我以为他会马上报告长官公署二处,把我押起来,再来追捕你们。但想不到他捋着胡子想了一阵,却把打掉的牙齿合着血一起咽了下去,反而装出笑脸慰勉我,还给我半条金子,叫我不要声张。后来我才知道他怕闹出去后,张群饶不了他,因为当时很多人都认为沈少爷是他的东床快婿了。”
正在记录的小朱,听着这突如其来的一段供词,简直莫名其妙,她困惑地望了望沈兰。
沈兰对她点点头,那意思是:让他讲吧,这些事儿我都知道。
“C城解放前一个多月,林南轩知道大势已去,叫我护送三姨太和林晶小姐,带着珍珠细软逃到澳门,以后又转到台湾。临走之前,我已知道他委托吴蒙设计,在必要时从地下爆破长官公署。我还知道他把办事处几十大箱档案也藏到地穴中,和炸药放一块,因为这些档案搬起来很费事,烧掉了又怕将来回城要用;万一不能回来,反正一炸了事,谁也找不着。吴蒙设计的两幅图纸伪装成油画后,我还看过一眼,但当时忙着逃命,也就懒管这些闲事。
“我们逃到台湾等林南轩,好久不见到来,到处打听,才知道他往西昌逃跑时,被解放军俘虏后,企图组织暴动已被枪毙了。这时我和三姨太、大小姐他们分了手,凭着过去的人际关系,在台南看守所混了个看守职务,一直混到去年年底。
“今年春天的一个晚上,不,翻坎是去年了。我突然被叫到警备司令部机要室,参谋长给我看了一份特急电报,上面说我尽忠职守,另有任用,限两天交清手续,即去台北总统府资料室第三组报到。我很高兴,以为要升个官。赶到台北报到,一个姓张的上校接待我,夸我对西南情況熟悉,搞行动工作又有经验,最后才说到有专人保荐要派我潜入大陆,完成一桩重要任务。我心里害怕,潜入大陆,提着脑袋打秋千,玩不好连小命也会贴上。张上校看我不大乐意,就恐吓我,说这次派入大陆的人,都是蒋经国先生最后圈定的,谁不服从就得军法从事。接着他又告诉我,在大陆工作时间不长,半年至一年,每月薪水三百美元,还有一笔像样的活动费不用报销。只要工作搞得漂亮,回来后还要送到美国深造。我看这势头不干不行,混得好还能挣上一笔钱,可以乐个三两年,于是就干脆答应了。
“第二天起,我就到了东方企业公司,在一个黄经理手下受训。电台、密写、放火、纵毒、擒拿法等等,我从前学过不止一次,很快就通过了。最后,在熟悉大陆情況的时候,林晶来了,黄经理当面夸奖她在南洋一带做华侨特工很有成绩,蒋经国先生都接见过她两次,还亲自给她佩戴过二级勋章。又说,这次就是她保荐我和她一道潜入大陆工作,以后的事就由她全权负责。不过,林晶不吃黄经理那一套,对他冷淡得很,对我也像温开水一样,不暖不凉。
“在熟悉大陆情况时,林晶非常专心,我觉得她在特工上确实有几手了,不像过去那副娇小姐模样,人变得凶狠无情。她把我当成小学生一样,考我,盘查我,特别是在熟悉大陆沦陷,不,解放后的一套术语时,什么阶级斗争、自觉、积极性,结合这些字眼,她要我说得滚瓜烂熟,稍一疏忽失口,就要狠狠训我几句。我算认命,从前给他老子当奴才,现在又跟她跑龙套。她恨大陆政府到了极点,因为她有杀父之仇。有一次她谈话就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她说:‘不能饶恕共产党,但报复时要小心,要狠。到大陆后仇恨要放在心里,笑容要挂在脸上,白天你要伸出左手喊万岁,晚上你就伸出右手在它腰眼上捅进一刀。’
“这样熟悉一个月后,经过几次严格的考试和审查,黄经理才算点头了。最后是由一个美国的贝纳斯中校和资料组的张上校,共同布置任务。我们这个组就只有林晶和我,任务是在绝对可靠的情況下,通过旧的社会关系,在C城兵工厂中建立隐蔽情报力量。张上校给了林晶一份建网对象名单,详细内容我不清楚……”说到这里,陈福偷偷瞅了沈科长一眼,但他碰到一道不怒而威的目光。陈福装了副可怜样继续说道,“政府宽大,我什么都说。我还有一个老娘六十多岁,三个娃娃幼小无知。”他眨巴几下眼睛,拼命挤出几滴浑浊的眼泪,但随即又讨好地小声说,“这份名单,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林晶把它列印在一个胶质的红色月经带上面,另外有一瓶擦脸的冷蝶霜,只要涂在上面就可显影,一分钟后消失,我见她弄过一次。”
小朱转过头去,轻轻地吐了一口唾沫。
“经过最详细的检查,黄经理连我们内裤的商标和晚上的梦话都检查过后,才把我们送到香港,以一对华侨夫妻的名义混进了广州。入境后为了保险,我们就分道扬镳。我先乘火车到衡阳,转桂林,中途几次临时换车,又北上开封,经郑州、洛阳、出潼关到了西安,绕了这个大圈子后,才来到C城。
“这时林晶还未到,我就按照她交待的几个老关系,先打听下落。大部分找不到了,恰好碰到个吴蒙,但他却吓得像枪下的野兔,一打照面就跑了。本来林晶的意思,只叫我先打听这些人的下落,在她未到之前,不要贸然去接关系。但我急于完成任务好早点回去,另一方面也想在林晶面前露一手,就连夜找到吴蒙工作的学校,前后给了他六百块人民币,叫他和我们合伙,并交出油画地图。但这家伙收了钱却故作痴聋,我气得不行。正好这时林晶到了,知道这个情況后,她大骂我一顿,说我刚来就急急慌慌地把局势搞僵了。没法,她才亲自出马,威胁利诱,软磨硬逼,吴蒙这家伙才算服帖了一点。但一提到下隧道,他就死乞白赖,推东阻西。林晶急于找到地穴中的档案,想多找几个关系,因为我们带来的名单,上面的人绝大部分找不到,另一方面她也想点燃那几千箱炸药,为她老子报仇,并向台湾报功。吴蒙这小子不知安的啥心眼,老推口说没地图下不了隧道,就是找着入口,下去也很危险。经过林晶三番五次劝说,才算说妥,吴蒙带我们到‘静庐’去找地图,找着后由我们自己下去。看来他对点燃炸药倒很热心,几次告诉我应该怎样通电、合闸……”
沈兰和小朱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色:通电合闸后,你两个坏蛋就会粉身碎骨死在地下隧道里面——吴蒙这家伙也算得阎王爷的肚腹,鬼心鬼肠了。
陈福继续下供:
“‘静庐’这小公馆是我们逃澳门时,林南轩才办转户手续,送给三姨太的佣人张妈的。实际就是叫张妈看着房子。张妈走后,这房子就空着。吴蒙带我们去找了两个夜晚,屁影子也没找着一个。林晶这时也恼火了,认为他是在装蒜,耍我们的傻角,就对他说了几句恶话。谁知吴蒙横了心,他不但不怕,反而向我们敲诈开了,叫我们再给他一万块钱就一刀两断;要不然他就向C城公安局报告。这真是土匪诈强盗,贼吃贼。林晶马上变成一副笑脸,说钱的事情好商量,叫他再领我们去搜一次,不论找到与否都有酬劳。就在这晚上,林晶就把他‘做’了。”
沈兰正待问什么,陈福却提高声音嚎叫到:“沈少爷——负责干部,那晚上我在把风,‘做’吴蒙、打更夫都是林晶一手干的,我可以当面对质。我知道的都说了,绝无半句谎言,我还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娘,开恩呀!”说着,他又像捣蒜似的磕开了头。
停了半晌,沈兰科长冷然说道:“我们对那些谎供的特务分子从不宽大。我顺便问问你,你究竟有几个母亲,一个或是两个?刚才说了个六十多岁的亲妈,一会儿又钻出来个七十多岁的老娘,前后不到一个钟头,令堂就长了十岁,真是养生有道呀。”
陈福汗流浃背,面色灰白,死人般低着头。
沈兰慢悠悠地说:“陈福,你干特务也不止一年两年,是老资格嘛。为什么连这点常识也没有,你们到大陆后,用什么方式、通过谁和台湾取得联系?难道你们是无根之草?”沈兰站起来挥挥手,“带下去,考虑半天再来讲。”
陈福神魂不定地站起来,刚转身,又猛然回过头来嘶声哑气嚎道:“只要饶我不死,我妈偷人的事也说。我们来大陆后采取的是单线联系,联络人住上海沪江大厦。我不知道这人的真实姓名,因为和他用航空信件联络,六个月用六个姓:许、武、韩、杨、凌、陈,同时用六个名字:修身、养性、静心、齐家、治国、平天。比如第一个月叫许修身,第三个月就叫韩静心,这样轮换。到大陆已经联系到用第三个代号了。”
一丝轻微飘渺的冷笑,掠过沈兰的嘴唇,“陈福,你倒真像个名角似的,戏要我们点一折,你才唱一折。为什么保定门那一场大火你不讲?东方企业公司的组织你不讲?还掌握着哪些关系你不讲?你就是这样来争取宽大吗?押下去!”
两个武装警卫,把陈福这条丧家狗带了下去。
沈兰一掠头发,搓了搓手向小朱道:“你看这次审讯怎样?”
“科长你出乎意外地挖了这个家伙的老底,在骤然打击下,他慌乱得全线崩溃。我看效果不坏,手都记软了。”小朱压抑不住兴奋地说道。
“不要乐观过早,犯供是不能轻信的。你马上拟一个发往上海市公安局的电报,限即刻到,查查沪江大厦的那个人。”沈兰点烟思索了一会,“如果真有这么个接头人,十有八成是个收发、传达或者守门人之类的角色,只有这种人才有机会,在每天收到的一大堆旅客信件中,挑出自己需要的信件来。”
一阵寒风送进来了冷浸浸、暗青色的晨光,在大开的审讯室门边,老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盛着几大碗热气腾腾的汤圆。他乐呵呵地放开嗓门喊道:“恭贺新禧,每人20个玫瑰猪油大汤圆,吃了再评俺老方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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