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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最后的呐喊

自从玛丽·安托奈特感受到了脸上仇恨的呼吸,自从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在杜伊勒里宫里看到了革命的长矛,经历了国民议会的软弱无力和市长的恶意,她就知道她和她的家庭已经无药可救,如果外部势力不尽快干涉。只有普鲁士和奥地利取得迅捷的胜利,他们才能够得到拯救。尽管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到了最后一刻,旧日的朋友和最近赢得的新朋友还是在想办法策划逃亡。拉法耶特将军想要亲自率领一支骑兵部队,带领国王和王室家庭在7月14日的练兵场节庆活动中逃出来,高举着佩刀把他们带出城去。但玛丽·安托奈特依然觉得拉法耶特是所有灾难的始作俑者,宁可死去,也不把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丈夫和她本人委托给这个轻信的人。

出于某种更高尚的原因,她也拒绝了另一个提议,也就是黑森-达姆施塔特的侯爵夫人想要把处境最为危险的王后从王宫里救出来,但是这个逃亡计划只考虑到了她一个人。“不,亲王妃,”玛丽·安托奈特回答道,“尽管我感受到了您的提议的全部价值,但我不能接受它。我把我的生命献给了我对那些忠诚的人们应尽的义务,我和他们同甘共苦,无论人们正在怎么谈论他们,所有的人都表现出了勇气,承担了自己的命运……但愿有朝一日,我们所做的和我们所承受的一切至少能够使我们的孩子得到幸福,这就是我唯一还可以怀有的愿望。您保重,亲王妃!人们夺走了我的一切,除了我的心,我会永远保留着它,为了永远热爱您,您不要怀疑这一点,不然这就是我无法忍受的唯一不幸了。”

这是玛丽·安托奈特不再为她自己,而是为了后世而写的第一批信件里的一封信。在内心深处她已经知道:灾难已经没有办法再得到阻止,因此她只还想要尽最后的义务,保持着仪态,昂首挺胸地走向死亡。也许她已经在下意识地渴望迅速与尽可能英勇的死亡,而不是漫长地在烂泥里沉沦下去,不是这样每个小时都在不断滑向更深的深渊。7月14日,在攻陷巴士底狱的人民的节日里,她——最后一次——不得不在练兵场上参加盛大的仪式,她拒绝像她那小心谨慎的丈夫一样,在衣服下面穿着铠甲衬垫。晚上她独自睡觉,尽管有一次,有一个可疑的人影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她不再离开自己的房子,因为她早就无法踏入自己的花园了,否则她就会听到人民在唱:“一票否决权夫人已经许诺,割喉杀死整个巴黎。”夜里的安睡已经成为过去时,每当钟楼上的钟被敲响,人们就在宫里心惊胆战,因为这有可能是早就已经计划好的最终向着杜伊勒里宫进攻的警钟。信使和间谍天天都在秘密俱乐部和城郊的各个部门里来往,几乎每个小时都在通报,宫廷知道只剩下几天的时间了,还有三天、八天、十天,也许十四天,雅各宾党人就会做个暴力的了断,而这些间谍根本就没有泄露什么秘密。因为马拉和埃贝尔的报纸已经在用越来越尖锐的声音要求着废黜国王。只有一个奇迹——玛丽·安托奈特知道——才能够拯救他们,或者就是普鲁士和奥地利军队毁灭性的疾速进军。

王后在最后等待的日子里的震惊、恐惧、担忧和不耐烦反映在了她写给自己最忠实的朋友的信件里。实际上那已经不再是信件,而是呐喊,狂野的、抽搐的、恐惧的呼唤,既暧昧又尖锐,就像一个被追杀和被扼杀的人的声音。现在只有采取最谨慎的做法和最大胆的手段才能把消息从杜伊勒里宫里悄悄送出去,因为佣人已经不再可靠,间谍就站在窗户和房门后面。消息藏在巧克力小盒子里,卷在帽檐里,用显影墨水和密码写成(大多数已经不再是亲手书写),玛丽·安托奈特的信件就是这样巧妙地写成的,就算是被人发现,内容看起来也是完全无害的。她表面上只谈论一般的事物,谈论虚构的事务和逸闻,但王后真正想说的话却大多数用第三人称巧妙地表达,而且还进行编码。现在这种极度困苦的呐喊出现得很频繁,而且越来越频繁。6月20日之前,王后还写道:“您的朋友们认为重建行动是不可能的,或者至少是非常遥远的事情。因此请您尽可能地安慰他们,他们需要安慰,他们的局势每天都在变得更加可怕。”6月23日的警告已经变得更为迫切了。“您的朋友置身于巨大的危险,他的疾病进展飞速,医生已经束手无策……如果您还想见他一面,您就快点赶来,把他令人绝望的状况转告给他的父母亲。”体温计越来越烫(6月26日):“为了拯救他,需要迅速地制造危机,我们很绝望,因为目前为止还没有迹象。请您把他的状况转告给所有和他有联系的人,这样他们就会采取措施。时间紧迫……”在她发出警报的呐喊的时候,这个深受困扰的女人还是像任何一位真正的情人一样敏感,有时候会担心那个爱她胜过一切的人为她感到不安。即便是在最恐惧和最艰难的时刻,玛丽·安托奈特首先想到的也不是她自己的命运,而是她惊恐的呐喊肯定会在她的情人身上引发的灵魂的震动。“我们的处境很可怕,但是您不要太过担心,我感到勇气,感到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对我说,我们很快就会幸福,就会得到拯救!这个思想支撑着我……您保重!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够再次平静地相见啊!”(7月3日)还有一次:“请您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太过担心,您相信我,勇气总会得到实施……您保重,如果可能,请催促之前承诺的帮助,那可以拯救我们……请您为了我们保护好自己,不要为了我们担心。”但之后一封信紧跟着一封信。“明天有八百个人从马赛过来,人们说他们有足够的力量在八天内实施他们的计划。”(7月21日)三天后又写道:“请您告诉迈尔西先生,国王和王后的生命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损失一天的时间就可以造成难以估量的灾难……谋杀者的联盟在不断增长,一天又一天。”最后一封信写于8月1日,这也是费尔森从王后那里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它以深陷绝望的清晰洞察力描述了整个危机。“国王和王后的生命事实上都早就受到了威胁。大约有六百个马赛人抵达,还有其他人从所有的雅各宾俱乐部抵达,很不幸,这加剧了我们有理有据的不安情绪。尽管人们采取各种安保措施保护王室家庭的安全,但杀人犯一直都在王宫附近闲逛:有人在煽动人民,国民议会里有一部分人被邪恶的思想统治了,另一部分人则是软弱的懦夫……现在我们必须思考如何避开利刃,扼杀叛乱者的把戏,他们已经围绕着王座,想要把它推倒。自从很久以来,‘反叛者’就不再努力掩饰自己的目的,也就是废除王室家庭。在最近两晚举行的会议上,人们只是对实现这一目的的方法还没有达成一致。您从我最近的信中了解到,赢得二十四个小时都有多么重要。我今天只能重复这句话,而且补充道,如果人们现在不来帮助我们,那么就只有天意才能拯救国王和王后了。”

那位情人在布鲁塞尔收到了自己心上人的信件,可以想象他有多么的绝望。从清早直到夜晚,他一直都在与国王、将领、使者们的懒惰和犹豫不决进行奋战,他写了一封又一封信,拜访了一个又一个人,他的焦躁鞭策着他聚集起所有的力气,催促大家迅速进军,采取军事行动。但是军队司令官布劳恩施威格是一个遵从旧式战争风格的士兵,他觉得必须要提前几个月策划到底在哪一天实施进军。布劳恩施威格从腓特烈大帝那里学来的是缓慢、谨慎、系统化的战争艺术的法则,这种法则早已过时。他就这样安置他的部队,保持着将军那种永恒的傲慢,不由政治家、更不由旁观者来做出决定,即便只是稍微更改他所书写的征兵计划。他解释道,八月中旬之前不可越过国境线,但之后他保证,按照计划——军队散步般的作战是所有将军最爱的永恒之梦——一举进攻到巴黎城下。

但是费尔森的灵魂被杜伊勒里宫里恐惧的呐喊所搅动,他知道没有那么长的时间了。必须采取点什么行动,才能够拯救王后。但是在他的激情陷入狂乱的时候,这位恋人恰恰做了会让自己热爱的人走向毁灭的事情。正因为他采取措施,想要阻止暴民进攻杜伊勒里宫,他反而加速了这场进攻。许久以来,玛丽·安托奈特就要求联军发表一份宣言。她非常正确的思路是,人们应该在这份宣言里尝试把共和党人、雅各宾党人和法兰西民族的事业明显地区分开来,这样心怀善意的(也就是说,按照她的意义来说是心怀善意的)法国组织就会拥有勇气,而那些“gueux”,也就是“乞讨者”就会感到惧怕。她首先希望,人们在这份宣言里不要干涉法国的内部关系,“避免太多地谈论国王,这样人们就会感到人民实际上是在支持国王”。她梦想着这是一份对法国人民的友谊宣言,同时也是对恐怖分子的一次威胁。但是不幸的费尔森在灵魂深处感到惊骇,知道要等到联军提供真正的军事援助就意味着永远的等待了,于是就要求以最为严厉的语调撰写这部宣言。他亲自起草宣言,让他的朋友转交这份草稿,而灾难深重的是,这个理念恰好得到了采纳!联军写给法国的那份臭名昭著的宣言以完全居高临下的方式写成,就好像布劳恩施威格公爵的军团已经胜利地来到了巴黎。里面的所有内容都是更为了解形势的王后所想要避免的。里面不断地提及所有基督教徒的国王神圣的本人,斥责国民议会违法地限制了统治者的权力,要求法国士兵服从于他们合法的君主,还进行威胁,如果巴黎用暴力征服杜伊勒里宫,那么就会受到“永生难忘、值得作为典范的报复”,包括军事处罚和彻底的破坏行为,在打响第一枪之前,这个缺乏勇气的将军就说出了帖木儿的思想。

这次书面威胁的后果非常可怕。即便是迄今为止都忠于国王的人们也突然变成了共和主义者,因为他们听说他们的国王对法国的敌人来说如此宝贵,因为他们认识到外国军队的胜利将摧毁革命的一切成果,那么攻陷巴士底狱就是徒劳的,网球场起誓也是毫无用处的,无数法国人在练兵场的起誓就都失去了有效性。费尔森的这只手,这只情人的手,就用这种愚蠢的威胁把一枚炸弹丢进了燃烧的火里。两千万人的怒火就因为这次毫无意义的挑衅走向了爆发。

在七月份的最后几天里,布劳恩施威格这份不幸的宣言的文本在巴黎公开。联军威胁如果人民进攻杜伊勒里宫,就要把巴黎夷为平地,这在人民看来就是不折不扣的挑衅。人们立刻做好准备,如果说人们没有马上就付诸行动,那只是因为还需要等待核心部队赶到,也就是马赛精挑细选出来的六百名共和主义者。8月6日,他们来到了巴黎,被南方的太阳晒得黝黑,神情狂野而又坚决,按照迈步的节拍唱着一首新的歌曲,这首歌的旋律将在几个星期里席卷全国,这就是《马赛曲》,作曲者是一位并不具天赋的军官在灵光闪现的时刻创造出来的革命赞歌。进攻现在可以开始了:“前进,祖国的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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